旭仔已是「死」過兩次的人,所以他對死亡並不陌生,更深諳死亡比痛苦舒服的道理,所以他現在最覺恐懼的不是沒命,而是加倍的肉體折磨。削去的手指,像依然長在那裡,他經常以為它們尚活動自如,只是有一些遲鈍。唯有用眼睛確認,看到手掌上草草包紮過的切口,才倍感無奈。
斷指的根部還在流血,他能體嘗到生命正一點一滴地流逝,這令他多少有些欣慰,因終於要去了,永別顛沛流離的境況。諸多千鈞一髮的關口,他求生之餘心底里都會冒出「不如就此放棄」的念頭,繼而懷疑起自己的生存意義來,究竟這般支離破碎的人生是否還值得苟且?教書先生冰涼的手掌彷彿一直壓在他潮濕的前額上,讓他因高燒而發燙的身軀得以暫時的平息。
但旭仔求死的決心,似乎一點也沒變。他並沒有憶起前半生,因那些都是不堪回溯的往事,哪怕有一點點所謂的「美好」,除教書先生的短促溫柔之外,恐怕唯有對邢志剛的忠誠了。這「忠誠」里包含了太多微妙的情愫,所以他對邢志剛有些畏懼,有時互相遞一個火,便靠得有些近了,他能看清他唇上的青色胡楂,及頭頂那個蒼白的發旋。想到這一層,他便心臟緊縮,喘不過氣來。尤其原本打算從容赴死,但邢志剛的面貌一浮現,那些壯烈便成了灰。
他想知道邢志剛在哪裡,但又預料到他的安全處境,倘若秦亞哲已找到他,便不必如此費心審問。斷他三根指頭了,接下來,恐怕得挨「三刀六洞」的刑罰,於是從昨晚開始,他便在計算那個時刻的到來。
結果等來的,是秦亞哲。
旭仔雖然被秦亞哲折磨到一心求死,但他骨子裡並不討厭秦亞哲,相反卻有些羨慕他。同樣從馬仔混起,有些人是早死早超生,有些人像他一樣至今還是跑腿做事的,而另一些人就是他們活到這種程度卻仍不放棄的唯一依據。倘若沒有「秦亞哲們」的存在,旭仔真不曉得風口浪尖上的日子還有什麼甜頭可嘗,秦亞哲就是他們的願景,他們的夢。
而有夢,其實是一種「致命傷」。
給旭仔處理傷口的,是一個形銷骨立的老頭子,背很駝,臉上生滿了老人斑,但眼鏡片後頭的一雙眼卻透著精光,且動作靈活,有一種與年紀背道而馳的動力。所以旭仔只覺得傷口微微刺痛,絕對在承受範圍之內。待料理完斷指,被推到飯桌前的辰光,他已是一身輕鬆。
桌上擺著一大盆小米粥,一份小籠包,一碟榨菜,並一個砧板碎肉燉豆腐。他未曾覺得餓,卻還是機械地坐了下來。左右手都已沒了食指,只得用大拇指和中指貼合,夾起一個大大的銀湯匙來。舀了一勺粥,溫溫地含在嘴裡,還未吞下,眼淚卻出來了。他不曉得自己為什麼哭,只是眼睛在發熱,怎麼做都是個失控。
「點解放過我?」
「你認得花弄影么?」秦亞哲將一隻鑲瓷面戒指擺到桌上,泛黃瓷面上有教書先生的清俊面孔,「聽說,她的父親救過你一命?」
花弄影?這名字在他心裡是蒙了灰的,彷彿不知塞在何處的一件舊衣裳,早已記不得要穿,更記不得要丟。
於是他茫然搖頭,又變成點頭。因隱約想起她是個聲名在外的老舉,他曾看在這隻瓷面戒指的份兒上替她收過幾次錢,後來有一天,這老舉竟提出要他帶她一道遠走高飛。他知她次日便要被贖身,嫁予一個上海大老闆,於是只當成玩笑,便講了句:「好,明早六點,在碼頭等你。」次日他果真去了碼頭,卻不是六點,而是凌晨三點,渾身傷痕纍纍,上船時已丟掉了半條命。
「是我的四姨太,現在杭州調養身子。」秦亞哲輕輕呡了一口茶。
旭仔竭力壓抑住心中驚訝:他又怎會知道這段往事?
「你一講話,便讓我想起她來,口音像得很,只是你的上海話更靈光一些。」他微笑的樣子都有些懾人,「所以你們廣東人給我的印象並不差,更何況——」
他每一次刻意的停頓都令他緊張。
「更何況,你對邢志剛的下落的確一無所知。」
「這就是我那三根手指讓你明白的事吧?」旭仔苦笑,又吃了一口粥,動作比先前熟練多了,臉上的疤痕色澤也淡了。
「不,是抓你的時候就知。」
他很想追問一句為什麼,卻忍住了不開口。
「邢志剛殺掉燕姐之後,應該是早就想好了退路,你也不會那麼不小心,在舞廳里束手待斃。只有兩種情況會讓你這麼容易被我抓到,一是你根本不知道內情,所以邢志剛完全把你撇下了;二是你與邢志剛串通一氣,你來受苦,然後道出所謂的真相轉移我的視線,他藉機逃出上海。但是,折磨了你這麼長時間,卻沒從你口中掏出半個字來,若是演戲,你未免演得有些太真了,所以我還是寧願選擇相信第一種。」
「所以,秦爺要放了我?」
「對。」秦亞哲點頭,將毛茸茸的耳孔對住旭仔,「但是有個條件。」
「什麼條件?」
「有個人想見見你,問你一個問題,不是關於邢志剛的,所以請你務必答他。」
「如果不呢?」
「那就只有死在這裡。」
旭仔垂下頭,表示默許,但更重要的是,他依然保持了旺盛的好奇心,想見見那個人。
夏冰笑嘻嘻走進來的時候,旭仔便認出來了。雖然那日室內光線昏暗,但絕對就是那個與他在珍妮的住宅里狹路相逢的怪人,也許也是將他推進地下室的人。
「那天為什麼把我推進地下室?」
「什麼?」夏冰露出一臉困惑,旭仔看出他並沒有演戲。
「算了,你想知道什麼?」
「我只想知道,那天你在珍妮家的書里,好像翻到了一件東西,那是什麼?」
旭仔終於確認,當晚暗算他的人不是夏冰,不知為何,竟有鬆一口氣的感覺,當即答道:「是一張類似抵押收據的東西。」
夏冰挑了挑眉毛,笑道:「我陪你一起出去吧,再幫你叫個黃包車。」
二人內心同時浮湧起一股久違的鬆快。
走出秦公館的一刻,旭仔頭一件事便是拍遍身上的口袋。杜春曉急急向他們這邊招手,手裡正捏著一包黃慧如牌香煙。
「你可曉得秦亞哲放你走的意思?」杜春曉碰上「煙友」,語氣分外親切。
「嗯。」旭仔用殘手上的紗布搔搔鼻頭上的癢,吐了一口煙霧,「他是想讓邢志剛以為我是他的人了,後面的發展就會很有趣。」
「不是有趣啊,是你有可能會被邢志剛做掉。」
「他現在自身難保,怎麼做掉我?」
「一個能綁架畢小青的人,怎麼做掉你都不奇怪啊。」杜春曉把煙蒂丟在地上,踩了一腳,寒氣隨即代替暖霧湧進鼻腔。
「我還是認為他沒有理由找我麻煩。」
他既是固執,又是為邢志剛做某種曖昧的開脫。杜春曉瞬間洞悉了他的底細,心裡竟生出幾分憐惜。因這樣天性特殊的男子,在這個時代多半都沒有好下場,於是道:「你可知道如今的大明星琪芸與邢先生有些瓜葛?」
旭仔彷彿沒有聽見,已徑自走向一架黃包車,背影纖瘦得像個女子。
邢志剛一直漠視他人的死亡,比如燕姐,比如旭仔,這是從小養成的紈絝子弟個性,自私得光明磊落。所以琪芸接下《浮萍花》這個劇本,像是註定的。這個劇本好便好在,因情節多半都是在海上,於是要登船在松江、濱海一帶取景。原本這些戲找個水庫拍也是一樣,但琪芸堅持要出海,只說那裡拍起來更逼真。何況片子是要拿去跟《香雪海》比的,掉價絕對不成。關乎這一決定,琪芸的老搭檔導演馮剛倒是贊成的,只劇組其他人有抱怨,已是初冬季節,在露天伸一根指頭都會被凍僵的時候,去海上吹風浪,無異於發病。不過眾人亦想瞧瞧琪芸的能耐,她平素嬌里嬌氣,很難相信能挨得住海上拍戲的苦,所以大家聽到決定後也都不響,只默默去做了。
依照琪芸與邢志剛的計畫,拍戲的船隻要行到松江上,在臨近公海的地方便由琪芸買通的偷渡船接應,帶他前往日本。計畫簡單,但很實用。再講無人懷疑到琪芸頭上來,她自然就是安全的,她安全,便意味著邢志剛安全。
「可是,萬一那時船來了,你卻在拍戲,沒有把我交過去怎麼辦?」他疑心病向來很重,重到讓人既愛且恨。
「所以最好還得有一個人接應,只是我也想不出要拜託誰,好似誰都不可信。」
「那怎麼辦?」他將問題都推給了她,彷彿不是在計畫自己怎麼保命的事。
「怎麼辦還要問邢先生你了,身邊也沒個靠得住的。」她講了句氣話,見他沒有反駁,又有些不忍,少不得安慰道,「其實辦法還是有,你那個旭仔已經出來了。」
「你怎麼知道?」
「他來找過我,問你的下落。」
「那你信不得他,說不定已被收買。」他眉宇間儘是殺機,切齒道,「你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