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常雲比從前更瘦了,面頰癟如開過膛的死魚,朱芳華也是一樣的乾癟,於是此刻的情形便像兩個長影促膝而談。
「為什麼要害我?」倘若不是皮膚枯黑,朱芳華也算得美人兒。當年施常風去江西做生意,在茶坊閑聚,她恰巧手提一籃水蜜桃路過,秋日陽光斜穿過她透水的明眸,那一對瞳孔都是金褐色的,閃爍著妖異的光芒。因被過路馬車碰撞,桃子落得到處都是,他出來替她撿,她紅著面,脖子都是粉的,二人默默無語撿了半籃未碰破皮的桃子,隨後便有些「生死相許」的味道。所以施常風擅自將朱芳華帶回上海的時候,施逢德一丁點兒沒有驚訝,這女子確是施家容得下的。
那個辰光,唯獨施常雲在旁冷笑,只說了一句,便教一家人都在飯桌上放下了筷子。
他說:「但凡太美貌的人,都不會善良,無論男女。」
此後兩年里,朱芳華便將施常雲視作一個心結,每日求神祈佛他能早日成婚,搬出去住,何況施老爺也並不喜歡這個兒子,未曾想事情發展到最後,竟是這樣的血淋淋。
她至今仍記得那個小陽春天氣,她從施常風那裡拿了兩千塊,要出去買件皮草。剛走到前花園裡,便覺面上沾了一顆濕濕的東西,以為是下雨,便有些惱。抬起頭來看天,手指不由得去抹滴在鼻尖的液體,這才發現雨是紅的。遂聽見頭頂傳來的慘叫,抬頭看去,她的丈夫已血肉模糊。她剎那間似被抽幹了腦髓,已無從思想,連發出聲音都已是難事。待清醒過來時,喉嚨已火燒火燎,將她帶回屋裡的娘姨說當時她只是一個勁兒乾嚎,怎麼都勸不住。
事到如今,她才想清楚當初要嚎的是什麼話,便是那一句:「為什麼要害我?」
「因為我討厭你。」施常雲答得雲淡風輕,像是在飲一口茶,慢條斯理,絕無半絲邪意。
她被這一記回答徹底擊碎,於是又問:「在床上的時候也一樣討厭?」
「嗯。」他點頭,「一樣討厭。」
「那又為什麼要殺自己的大哥?」她眼球乾乾的,已落不下淚來。
他卻保持殘忍的悠閑與坦蕩,口中甚至輕輕哼起小調:「浮雲散,明月照人來……」
她站起來,離開的姿勢形同鬼魅。這「鬼魅」恰與杜春曉擦肩,她們互相對望一眼,沒有說話,各自奔向目的地。這二人外貌氣韻沒有任何相似之處,卻似被某種相同的、微妙的情愫控制,於是吐息都變得有些合拍起來。
所以杜春曉坐下的瞬間,竟讓施常雲有些目眩神迷。
「你連秦亞哲家的那隻鬼都沒捉住,還敢來見我?」施常雲雖在擺弄指甲,卻難掩眼底里的高興,他喜歡見到這個女人。
「你放心,只要畢小青還活在世間,就一定能捉到。」她輕笑,燃起一支香煙。
「去見了斯蒂芬么?」
她點頭,將煙霧埋進身體深處,似要埋掉一段不堪回首的秘密。
他露出豺狼一般的冷笑,嘴邊即刻擠出幾道弧線皺褶:「你應該曉得自己逃不開他的,對不對?」
她漠然地吐出一口煙,此時才似是有了一些貨真價實的女人味,風情里飽含滄桑。
「你居然跟自己的嫂嫂有一腿,這難道才是動手弒兄的真正動機?」
她的反擊在施常雲的爆笑聲里化作煙塵,末了他搖頭道:「我從不為女人失去理智。」
「那又是什麼讓你向親人舉起了屠刀?」
他亦不曾回答,像是與她交換一個沉默的權利。
「你知道花爺嗎?」
施常雲搖頭,道:「是什麼樣的人物?你從哪裡得知的?」
「從包打聽那裡得知的,似乎此人與你嫂子,還有小胡蝶都有聯繫。」
「找到小胡蝶了?」
「找到了。」
「她死了?」
「死了。」杜春曉腦中浮現出小胡蝶以金玉仙的身份當上花國大總統的照片,眉開眼笑,芳華舒展,有溫潤若玉的美。
「怎麼死的?」
「與本屆花國大總統金玉仙一樣的死法。」
「哈!」施常雲乾笑一聲,「果然是她本人?」
「嗯,這就是奇怪的地方。既然拚命逃離了,又緣何要去拋頭露面參加競選?」杜春曉拋出一個問題,是想引出施常雲的建議。
孰料對方竟向她伸手,要那副塔羅牌。她猶豫了一下,便將牌給他了。
他洗了三次,竟也擺出大阿爾克那的菱形陣,翻啟第一張:正位的太陽。
「過去她風華正茂,被人捧在手心裡哄著。」
現狀牌:正位的惡魔與逆位的戀人。
「嗯,最後一張牌就不用翻了,看看這個便好。原是逃走了,卻不想又改頭換面,用另一種身份出現,那就只有兩種可能。」他拿起逆位的戀人牌,道,「想獲救或者想死。」
「怎麼個獲救法?」
「就是冒險浮出水面,讓想幫她的人注意到她,又不想死在另一些人手裡,所以只能換一個身份。」
杜春曉此刻眉頭卻皺得更緊了一些:「那麼想她死的人是誰?是邢志剛?」
「與其想這個,勿如想想她有什麼把柄抓在手裡,可以讓自己不受百樂門老闆的控制。可惜啊!恐怕她還是死在其他人手裡的。」施常雲眼裡掠過一絲切實的哀傷。
「你可知道是死在誰手裡?」
施常雲即刻回覆一臉的詭秘,把背面朝上的將來牌推到杜春曉跟前,道:「那就要喬安娜你來解了。」
紅石榴餐廳里依舊瀰漫著食物的香氣與食客的輕聲慢語,彷彿有沒有斯蒂芬在都是一樣的,但夏冰曉得,其實不一樣,有他在的辰光,氣氛總是無比柔和。
埃里耶來找夏冰的時候,跟他講過:「斯蒂芬是只聰明的老狐狸,很難對付。」
說他「難對付」兼因兩個對高文行兇的俄國僑民已經逮到,他們均供認作案系斯蒂芬背後指使,但問及分贓情況,卻沒有半文錢落進斯蒂芬口袋。即是講沒有確鑿證據證實他與這次的劫殺案有聯繫,從高文那裡搶來的珠寶悉數從兇手那裡搜到。無奈之下,只得將斯蒂芬釋放。
「既然他沒有半分的好處,為何要指使那兩個俄國人去搶劫呢?」
「這就是問題所在,兩名疑犯在策劃作案的時候,提出過分贓的方案,斯蒂芬卻拒絕要錢,還講了一句讓人費解的話。」埃里耶用生硬的中國話回道。
「什麼話?」
「他說就算他不拿錢,也是最後的贏家。」
話畢,兩人同時陷入沉默,都在一門心思推敲斯蒂芬那句「狂言」。最後還是埃里耶打破僵局,繼續道:「他明知道俄國人作案是很顯眼的,因為外形的關係,很容易找到目擊證人,所以自己肯定不會出馬。但是一切都布置得非常巧妙,比如讓這兩個傢伙帶上灰色女褂,是為了陷害女佣人,可是那女褂是用俄文報紙包著的,所以現場才會留下這兩件證物,我懷疑那也是斯蒂芬下的圈套。一來,高文家根本就沒有女佣人,他是性格孤僻小氣的獨居者;二來,兩個犯人招供,這件女褂連同報紙都是斯蒂芬為他們準備的,那麼斯蒂芬的意圖很明顯,給他們女褂是假,讓他們把俄文報紙留在現場才是真。」
「那也不對。」夏冰搖頭道,「斯蒂芬怎麼能保證那張報紙會留在現場?萬一他們行兇之後把報紙帶回去了呢?」
埃里耶摸了一下唇上的鬍子,笑道:「沒錯,所以我認為當時還有一個人暗中幫他留下那證據了。」
「孟伯?」夏冰腦中又閃過那個胖老頭傲慢的眼神。
埃里耶點點頭,喝了一口紅茶。
「埃里耶先生,您又是怎麼知道我的呢?」
「要知道,不是只有你一個人去找了同豐麵館那個姓張的夥計。」埃里耶挺了挺大肚皮,道,「我現在最感興趣的,還是斯蒂芬教唆那兩個俄國人的目的。」
夏冰瞬間明白了埃里耶的想法,忙道:「您可是想與我合作?」
「沒錯。」埃里耶一對精明的灰眼在豐滿的面頰上方閃閃發亮,「在紅石榴餐廳看見你的時候,就知道你和我是同行,好偵探都長著一樣的眼睛。」
「可是我要收費。」
「沒問題。」埃里耶當下將一沓紙鈔丟進夏冰懷裡,然後整好帽子,拿了手杖,起身告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