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蘇州路的繁華與寥落是並肩的,陳舊的西洋老店,鬧猛的賭場夜店都是小拎拎的,因為小,於是顯得愈發擠,是刻意營造出來的門庭若市。流鶯著油膩膩的旗袍,只手裡一塊羅綢帕子卻總是新的,她們多半走一日都拉不滿五個客人,於是花大量辰光與澡堂夥計閑聊,但很快便被趕跑。黃包車時常一字排開停於街面兩側,總是跑的少過於等的,但他們顯然不急,只把柄手擦得鋥亮,白毛巾搭在黑黑的脖頸上,竟不似是來幹活,而是休息。但夏冰知道,他們壓低的氈帽底下都有一雙銳利的眸子,用它們來洞察世事。這些人里近一半與洪幫有牽扯,一面做勞力,一面辦些不能講的事體。
蘇美鐘錶店歇業之後,因是凶店,所以遲遲盤不出去,門上的封條都褪了色。然而多數路人並不曉得這其中的兇險,還是面不改色地來來去去,所以兩個黃包車夫亦躺在車上打瞌睡。夏冰隨意叫了一輛,只說去逸園跑狗場,車夫忙用毛巾在車座上撣了幾下,請他坐了,便抬起車把,低頭向前。
「師傅,你經常在這條路上拉車?」
「是的呀,你要去別的地方哇?上海末撈撈好玩的地方咧。」車夫一聽他的外地人口音,忙兜起生意來。
「好的呀,反正我也不曉得去哪裡逛得好,你帶路。」夏冰偷偷捏了捏袋裡的錢包,知道今朝不出點血是不行了。
兩人於是路上有一搭沒一搭聊天,不多時便繞到蘇美鐘錶店那樁血案上去了。車夫像來了勁,腳下健步如飛:「那日家裡老婆生第二胎,我沒出來做生意,聽炳榮講啊,殺人案那天夜裡,伊剛把一個蓬拆小姐拉回家,也打算休息了。正拉著車往前跑呢,竟從鐘錶店裡衝出兩個人來,坐上他的車就要伊跑。起先他也覺得有些怪怪的,三更半夜怎麼還有人從打烊的店裡出來?嚇煞的呀!」
「那儂曉得這兩個怪人坐了他的車跑去哪裡了?」
「不曉得,炳榮也沒講清爽過。」
夏冰終於看到一絲光明,便給了那車夫十塊錢,道:「求師傅帶我去見見那炳榮。」
根據那叫朱炳榮的車夫講,坐他車的是兩個人高馬大的外國人,操一口彆扭的上海話,要他拉去一個洋餐館,而且下了車飛也似的往餐館後頭一繞便不見了,連車錢都沒付。待朱炳榮將車子拉到路燈下,才發現座位上有一攤血跡,他當下心裡一緊,復又慶幸沒追著那人要錢,否則恐怕性命不保。果然次日在蘇州路開工時,便聽說出了命案,遂嚇出一身冷汗。
「儂還記得是什麼洋餐館嗎?」夏冰推了推眼鏡片,不禁暗暗揣測那小四的「聽那邊說」的那個「那邊」是否便是這些車夫,直到很久之後他才知道上海灘另有一個可上天入地的民間秘密情報網。
「記得的,叫紅石榴。」
紅石榴餐館與杜春曉的荒唐書鋪系雲泥之別。前者乾淨得玻璃窗上都沒有一個手指印,骨瓷咖啡杯發出幽暗的光芒,吧台邊的點唱機里正傳出妙曼的爵士樂,一位表情柔和的男子在煎一塊牛排,平底鍋發出「哧哧」的誘人輕響,白襯衫上的月光石袖扣低調而優雅;後者則是髒亂的,觸摸每個書架都會撈到一層黑灰,地板只匆匆拖過,散發出抹布的尷尬氣味,杜春曉時常嘴裡含一隻牙刷靠在門口,與燒餅攤的老闆抱怨燒餅的大小。
但是……
這餐館令他聯想到杜春曉的書鋪,確是連他自己都覺得意外。因不知為何,這兩個店鋪有某種精神內涵上的神似,譬如餐館大門進去之後若轉一下頭,便能看到門框上方釘了一根粗木,木頭上擺了一排殘斷的圓燭,一隻逼真的假鸚鵡停在最右側,吧台上方掛著十來只硬邦邦的火腿,末端露出腌製成粉紅色的精肉。這些別緻的地方,將夏冰的回憶一下帶到荒唐書鋪去了,那裡也是門框頂端最不起眼的地方放了一隻客人從來不會發現的假鸚鵡,據說是英倫帶來的珍品,只許多年不曾清洗,臟成了黑灰色;杜春曉也時常買一根腌得蠟黃的金華火腿,切片後洗去鹽味,用油煎了就著蘋果一起吃。
而吧台後那個男子,不見得非常英俊,淺淺的絡腮鬍系經過精心修剪的,金色睫毛令他的眼部輪廓愈發深邃,微卷的頭髮溫柔地垂在額角。上海灘走十步便見一個洋人,杜春曉能用流利的英語與之攀談,跟賣私煙的德國商販大聲討價還價,但唯有這樣有魅力的男子,她總是刻意忽視。這讓他有些不安,因她從來都是一個坦蕩而狡猾的人,許多的惡就藏在白亮的靈魂里。
倘若杜春曉逃避一個男人,她不是怕他怕得要命,便是愛他了。夏冰自認從未得到過她的愛,只是兩人都覺得相處起來舒服自在,是可以把這種狀態維繫到雞皮鶴髮的。可她內里的某一層紗,卻遲遲未曾揭破過,所以他看不穿她的地方,只要她不坦白,恐是終其一生也看不穿的。
不過夏冰無端覺得,眼前那位洋人,興許可以看穿她。他沒有看過一眼門口,卻能分清楚進來的是客人抑或郵遞員。這讓夏冰覺出了壓力,只不敢點破。
「是斯蒂芬先生?」夏冰用蹩腳的英語結結巴巴開了腔。
對方抬頭,將牛排鏟起,放入旁邊的深棕色陶盤裡,遂微笑點頭:「有什麼可以效勞?」
說的是正宗上海話。
夏冰剛要啟齒,斯蒂芬突然道:「對不起,我恐怕沒空了。」他的眼睛已越過肩膀,望向門口。夏冰轉頭,見一位穿西裝戴圓頂禮帽,看似六十齣頭的男子走進來,金黃的絡腮鬍與眉毛將他胖鼓鼓的面孔修飾得溫潤有趣,只一對藍眼珠明亮而靈動,教人敬畏。
「嗨,波洛探長!」
「嗨,哈姆雷特!」「波洛探長」的英語頗具法式情調。
「現在來喝下午茶太早了。」斯蒂芬聳聳肩,給牛排淋上香濃的醬汁。
斯蒂芬向那老頭揮了揮手,笑容愈發甜美,他對來客的外貌形容確也極度生動恰當。夏冰驀地想起阿加莎·克里斯蒂娜筆下的那位比利時偵探,一樣矮胖、紳士,卻又咄咄逼人。
「是啊,所以只是看看你,跟我出去聊聊天什麼的,應該沒問題吧?」老頭摸了摸唇上的鬍子,語氣異常親切,眼神卻一點兒都不和善。
斯蒂芬給裝牛排的盤子放上裝飾用的切片番茄,擦去邊緣沾到的醬汁,方才摘下圍兜,轉頭對夏冰笑道:「早說了,我今天恐怕沒空。」
夏冰不由自主地讓開路,斯蒂芬從吧台出來的時候,手裡已經拿了外套,邊穿邊講:「這牛排是我請你的,慢用。」
牛排五分熟,切開時滲出了一點粉紅的肉汁,夏冰嘗了一口,方明白杜春曉緣何會嫌棄其他餐館的丁骨牛排。餐叉戳起番茄的時候,他看到一塊類似冰梨片的食物,用餐叉扎了一下才發現是個疊起來的紙塊,於是拈起打開。
紙上是一行被熱蒸汽微微熏糊的中國方塊字,寫著:「轉告喬安娜,我已被法國刑警埃里耶帶走。」
喬安娜是誰?
夏冰瞬間陷入迷茫,直到將字條轉給杜春曉時,才有了答案。事實上,她看到斯蒂芬的筆跡時發亮的眼神已說明了一切,他驀地覺得有些酸澀由內里泛起,卻又怎麼都講不出口。
「那個喬安娜是誰?」
「是我。」
他垂頭不響,因等到了令他最擔心的最害怕的答案。
「真是奇怪,斯蒂芬在英租界開餐館,高文被殺一案也發生在英租界,怎麼會讓法國刑警參與辦案?」他竭力緩和情緒,將注意力移向別處。
她將呈褐色的字條揉成一團,在指尖反覆摩挲,眼睛只望向不遠處的一個空景,幽幽道:「因為那半張俄羅斯文的報紙——」
「報紙?」
正如杜春曉所料,斯蒂芬與高文被害一案扯上關係的事,英租界的巡捕也早已知曉,亦從現場俄文報紙的線索猜到嫌疑犯必是俄國人。如此一來,讓英國人出面辦案怕有失偏頗,尤其是斯蒂芬在案發第二日便被指認為嫌疑犯之一,已在巡捕房受過審問。結果當然一無所獲,因為中間還牽涉到俄羅斯。於是英租界督察長想出妙招,索性找了法國偵探插手,手腳一下子便靈活起來了。
「你如何得知斯蒂芬已經受過詢問?」
「你回來之前,小四來了。」杜春曉將煙吸進肺腔逼壓了一下,噴出一口濃霧,「他真是什麼都知道。」
夏冰一屁股坐在門檻上,發起呆來。杜春曉走到他身後,拿趿著繡花拖鞋的腳撓撓他的背,他沒有回頭,仍看著那前院里落了一地的枯葉,他知自己不打掃,她是絕對也不肯動的。
「下一步該怎麼辦?」他到底還是忍不住要問。
「不急著往下走,一切交給小四便可。」她突然莞爾,「你跟我去捉鬼才是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