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血肉盛開的玫瑰

有那麼一瞬間,我不再是一個跟隨在考古隊里的熱血青年,高舉唯物主義的大旗無所畏懼;我只是童年裡一個怯怯的小女孩,在黑暗裡聽見亡靈的歌聲。

這歌聲中有一種讓人不寒而慄的力量,抓住你的心讓你魂飛魄散。但很快的,我就看出了知識分子和職業軍人的區別。

儘管手電筒的光線微弱,我依然看到了老魏蒼白的多邊形臉和李大嘴不停抖動的嘴角。他們戰戰兢兢,一邊傾聽著歌聲,一邊拿出紙筆記錄著歌聲的內容。他們將本子遞給譚教授之後,竇淼和高宏等人也圍上去邊聽邊看,偶爾低聲交流一句,帶著深思或惶惑的神情。

而嚴叔等人則悄無聲息地向前潛入,嚴叔做了個手勢,幾個人包括於燕燕在內心領神會,呈扇形分布,向聲源包圍過去。

我下意識地向譚教授靠攏了幾步,看到了紙上記錄下來的歌詞。那個聲音對我來說太過縹緲而令人恐懼,我沒辦法集中注意力去傾聽它。但我還是聽出了,這個哼唱的聲音所唱的內容並不長,像是一個卡帶的錄音機,不停地回放在某一段。

「我的母親殺了我,

我的父親在吃我,

朱亮補充道:「我們一路定量供應,補給還剩了一些。」

收拾著我的殘骸,

然後將它們埋葬在冰冷的大理石下。」

她向我張開她的右手手心,沉聲道:「你用手電筒照下我的手心,能看到什麼?」

嚴叔和埂子交換了下眼色,點頭道:「好。我知道你們已經很疲憊了,但還是不得不帶你們繼續前行。這次我們有備而來,相信一定可以走到底。」

大家或許和我有相同的感受,戰戰兢兢望著嚴叔等人的背影。他們沒有使用光源,很快背影就消失在黑暗中。

我和兩位大神師兄跟在隊伍後面,看到譚教授和秦所並肩走在一起聊了起來。李大嘴東張西望了一下,見與前面的人保持了一段距離,這才低聲對我們說道:「我終於明白飯盒蓋上『隊里有鬼』四個字是什麼意思了。」

「閃米特人!」

忽然間遠處的暴喝聲打斷了我們的恐懼和遐想。嚴叔等人高聲的叫喊回蕩在空蕩的地下。歌聲戛然而止了。

這句話並沒有給我們太大的安慰。那首奇特哀婉而又殘酷的童謠像是載著翅膀的死神,縈繞在黑暗世界裡。

「舉起手來!」

我雙手扶住膝蓋,大口喘息著:「燕燕姐,你,你到底要找什麼?」

我們的恐懼剎那間被真實世界的殘酷所驅散,跟著譚教授手電筒的光芒,快速向嚴叔等人的方向跑去。

常常有人用這樣的辭彙描寫一個美男子,比如面如冠玉、長身玉立、玉樹臨風,秦所也確實配得上這樣的描繪。後來我得知秦所的名字叫秦三玉,恰如其分。

但我第一次看到大名鼎鼎的秦所時,他剛剛從地上爬起來,灰頭土臉,嘴角上還有一絲血跡。埂子伸出手拉了他一把,有些歉意道:「秦所,不好意思。」

不知道是因為跑得太快還是看到於燕燕手中的血跡,我的心臟一直在激烈的跳動。跑到後來,我幾乎已經是踉踉蹌蹌跟隨她了,好在於燕燕終於停了下來。

嚴叔的目光像鷹一樣緊盯著秦所,注視著他的一舉一動。秦所注意到嚴叔的神情,苦笑道:「譚教授,老嚴,我們在這裡已經是深受其苦了。這個通道越向下走,岔路越多,而且有強大的磁場。待的時間久了,會引發各種各樣的幻聽。老裴他……他就是這樣被折磨到發瘋,自己撞牆自戕了。」

個子較高的陌生人低著頭,小聲道:「他們都犧牲了。你的人,和我們考古隊的大部分人,都犧牲了。」

竇淼沉吟片刻,遲疑道:「聲音是聲波在空氣中的傳遞,是一種頻率振動。它必須需要真實的能量來源。」

李大嘴伸出手去,毫不見外地搭在嚴叔肩膀上,耐心解釋道:「大叔,要是這些人真能重生,那考古系就可以關門大吉了。哥挖的不是墳,是寂寞啊……」

嚴叔沉吟片刻:「你們餓不餓,要不要先吃點東西?」

汪嘉宇道:「還好,我們不餓。」

一陣喧嘩聲傳來,似乎有人被撲倒了,隱約聽見有人急切的對話聲。

我和於燕燕走近人群的時候,除了嚴叔的手下,其他人都或坐或站,像是認真聽著一場學術報告。連嚴叔都站在秦所身邊,仔細琢磨著他話里每個字的意思。

我有些奇怪嚴叔的眼神,我猜不透這個人,更猜不透這此後的兇險詭譎。

於燕燕用左手抬起右臂,和秦所握手道:「秦三玉所長,我是您失蹤後被派遣到此地尋找您的飛龍特種部隊的於燕燕。」她微微笑了出來,「終於和您相遇,我也算完成任務了。這位是譚允旦譚教授,S大的考古隊領隊。」

譚教授向秦所頷首致意,秦所微微喘著氣,用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想伸出手去握手,又猶疑著縮了回來,尷尬地笑了一下:「久聞譚教授大名,宋代瓷器鑒定專家。沒想到是在這種情況下相遇,見笑了。」

譚教授仔細看了看秦所、朱亮和汪嘉宇三個人,有些疑惑道:「秦所,剛才我們聽到你們這個方向有女人的歌聲,你們聽到了嗎?」

他的眼睛在昏暗中熠熠發光:「古墨山國的來源不明,在中原記錄上也很少。但我相信,他們就是建造小河-古墓溝墓地的人的後裔。他們,或者至少他們中的一部分——是祭司的後裔。」

秦所的聲音低沉下來,最後一個音節像是沉入水底的落葉,悄無聲息地溶入黑暗。我們心底一抖,重逢的喜悅變成了陰冷。

「秦所,你們要不要休息一下,還是和我們一起馬上啟程?」嚴叔問道。

秦所看了一下朱亮和汪嘉宇:「走吧,我們還成。對了,譚教授有沒有看到那個卐形岩畫?」

不知道為什麼,看到老魏走上前去獻紙的樣子,讓我想起了荊軻刺秦王的場面。我對自己在這麼重要的場合依然胡思亂想感到羞愧,連忙收了念頭,專心致志地看著秦所的反應。

「太好了,」秦所有些興奮道,「我們一路上正好可以交流一下。我對這個岩畫有些想法,請你指正。」

譚教授微微一笑:「願聞其詳。」

順著於燕燕手中的光線,我看到地上有兩滴連在一起的血滴,像是血紅的玫瑰在堅硬的岩地上怒放。我感覺到一陣眩暈,呼吸漸漸調整平息,人卻恍如浮在半空中,俯瞰著這兩朵詭異玫瑰。

他神神秘秘地靠向我,用手攏在嘴邊:「這個鬼不是鬼魂,而是內鬼。我們隊里有嚴叔的內應。」

老魏嘴巴歪了歪,冷笑一聲:「不僅我也猜到了,連譚教授也意識到了。」

竇淼不知何時在我們悄悄出現,嚇了我們一跳。他丟下一句話又飄然而去,其精闢之處在於我們仨恍然大悟卻又無法反駁。

秦所嘆息了一聲:「這段話寫得非常奇怪,甚至詭異。譚教授,您在小河墓地是不是也見過類似的契誓,上面的文字元號是一樣的嗎?」

我們大概向前走了四百多米,地形愈發複雜起來。原本只有零星的岔路,而現在則像迷宮一樣紛繁混亂,嶙峋的怪石突兀地立在那些細微的轉折處,常常讓人猝不及防。

秦所和譚教授聊得很投機,我豎起耳朵認真聽著秦所介紹的一些發現,還沒聽幾句,於燕燕忽然捂著肚子,聲音有些微弱道:「我……我要去方便一下。」

老六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黑漆漆的煙牙:「我陪你去。」

說罷他拉著於燕燕的左臂就要向後走去,嚴叔伸臂擋住了他,悶聲道:「你留下。」

「是的,」秦所點頭道,「閃米特人本身就是一個傳奇。他們先是征服了兩河流域,隨後又建立了古巴比倫王國。這期間,古提人也參與其中。英國語言學家亨寧推測過,在新疆塔里木盆地使用吐火羅語的部族來自波斯西部扎伽羅斯山區的游牧民族古提人。閃米特人其中的某幾個分支,扎伽羅斯的古提人,位於黑海、地中海、兩河流域要道的赫梯人共同經歷了一個文化、文字、信仰融合和變遷的過程。這是一個巫術、祭祀、神鬼共存的年代。爾後古提人或者這些部族中的某些分支萬里迢迢遷移,來到阿爾泰山,在這裡形成克爾木齊文化。其中的一支繼續南下到塔里木,形成今天的小河墓地、古墓溝墓地文化。他們帶來的某些原始文化的特徵,又與中國中原文化形成了新的融合。」

嚴叔認真聽著譚教授和秦所的對話,等在一旁的埂子、老六等人早已躁動不堪,幾次示意嚴叔是否該上路,嚴叔卻視而不見。

我點點頭,正準備朝於燕燕走去,嚴叔忽然在我耳邊俯身低聲道:「相信我,絕不會害你們。不要走遠,不要脫離隊伍,落單的結局就是死亡。」

我心裡一驚,很快又穩住心神,向嚴叔示意我懂他的意思了。

我拿著手電筒,扶著於燕燕向後走了十幾步,拐了個彎,大部隊的手電筒光只能看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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