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隊看到我和老魏的奇怪神情,一時間劍拔弩張變成了偃旗息鼓,齊齊順著我們的目光望去。
古佛塔依然默默佇立著,像是知道我要回來。它在夜晚的風沙里輕輕鳴叫著,聲音恍如千年前絲綢之路上的骨哨。那幾間陰暗的僧房已經遠遠可以望見,我迫不及待地跑了過去。我已經回憶不起來當時確切的心境,只是跟隨著唯一的念頭追索著。巨大的古寺遺址像是一個垂死的路人,哀婉的將我融入懷中。
所有和我們一起凝望的人們,也全都愣住了。
大概是幾秒鐘之後,李大嘴最先反應過來,拔腿就跑。我和老魏緊隨其後,眾人紛紛跟上。
有那麼一剎那,我以為自己又看到了幻象,但很快就否定了這個念頭。這是真實的、真切地發生在眼前的事情。
在營地東北方向公里處,一股黑煙徐徐飄著。
高宏抱著胳膊來回快速踱了幾步,忽然抬頭向老魏和老李道:「這事兒不對。你們的同學,還是個精神病,怎麼會忽然跑到這裡焚毀文物?這裡究竟隱藏了什麼事情,你們知道些什麼?為什麼此前一點徵兆都沒有?」
由於大家剛才太過全神貫注,沒人注意到這個距離我們幾百米的遺址何時飄起了黑煙。在蒼茫明滅的暮色里,這一柱小小的黑煙,卻似陌生人的叩門,讓人惶惑。李大嘴跑得踉踉蹌蹌,一頭跌在沙子里,他渾然不覺,爬起來繼續狂奔。我們面如死灰奔跑著,不知道那柱黑煙對於我們這命運多舛的考古隊來說意味著什麼。
那裡已經是死國。
那枚擰開的口紅,在晶瑩沙地上像是含苞待放的玫瑰,回應著輕柔的月光,讓人心碎。
我和老魏直愣愣地看著,茫然而迷惘。
譚教授很少下決定性指令,一旦下了就是無法違背的。周謙的遺體將由我們帶回S市。或許他給自己選擇了這片廣闊荒涼的墓地,但我們無法在這裡丟下他。
李大嘴是第一個跑到古城遺址的人。這個直徑180米的圓城,因為千年的荒棄和風沙的侵蝕,已經是幾乎可以一眼望盡的平地。間或挺立的殘桓,徒勞地在風沙中苟延殘喘。被人遺棄的家園,比荒漠更陰森孤獨。
李大嘴直挺挺地站在殘存的城牆邊,沒有任何動作。他的目光僵直地望向圓城的中央,面無表情。
我們幾個都沒理他,甚至比老六跑得還快。老六似乎並不擔心我們會脫離他的掌控,拎著槍呼哧呼哧跑在後面。
暮色已盡。空氣中開始有呼出的白氣。沒人貿然行動,也沒人說話,大家在喘息中凝視著黑煙升起的地方。黑暗中隱約可見,煙是由於燃燒而引起的。暗紅色的灰燼在圓城中央,像是惡鬼的眼睛,撲閃著捉摸不定的光芒。在距離灰燼大約三米左右的地方,躺著一個人。那個人身著黑衣,看不清楚。
在一瞬間,似乎所有人都膽怯了。初上的月色籠罩著戈壁荒漠,灰白色的暗光讓人心發慌。譚教授分開眾人,緩緩走上前去。她的背影在這蒼茫夜色中顯得很瘦小,卻有一種毋庸置疑的堅定。我隱約想起在很多地方看過很多背影,那些優雅的,匆匆的,蹣跚的,焦慮的背影在我眼前一閃而過。那些背影走向了何方呢?那些腳步追逐的是命運的何種幻影呢?那些終點,在背影到達後,是怎樣的謎底呢?當然這些都是在剎那間的虛無罷了,那些與我有關的、無關的背影在時間河流里重疊,不過是時光旅行者的呢喃而已。
從金壇到409,從藥師佛塔下含淚收屍到濺滿鮮血的牆壁,從壁壘森嚴的精神病院到這荒無人煙的沙漠——周謙,你究竟走了多久,走了多遠,受了多少苦難?你在追尋的,毀滅的,拯救的是什麼?
譚教授將已燃燒成焦黑的物事翻轉過來,一個殘留的頭骨出現在眼前。那雙被剜去眼睛的黑洞直直望向天空,彷彿不甘離去的冤魂,質問著蒼天。我聽見身邊有人倒抽冷氣的聲音,也有人在驚悚中倒退,跌坐在沙地上。
「怎麼會是這樣……為什麼?」
向志遠的聲音顫巍巍地響起,無人回答。
那裡在1500年前就失去了人類的蹤跡。
寂靜中,老魏忽然向燃燒屍體旁跑去。他帶著一種如夢初醒的決心和速度撲向那個三米開外、倒在地上的人影,我心中一驚,和老李一起跟了上去。
這人一身黑衣,俯卧在沙地上,從背後看無法分辨。我第一反應是李仁熙找到了,但隨即認識到我錯了。
我閉上眼睛,盲目地跑著,腦海中彷彿有千百種聲音、千百種猜想在漂浮。想要去抓住什麼的時候,才發現其實一切都是空白。命運在那時微微一笑,將我關在門外。
確切地說,我直接看到的並不是臉,而是蒙在臉上的一層塑料布。李大嘴一把扯下塑料布,原本蒙在塑料布里模糊的臉頓時清晰了起來。
於燕燕一邊和譚教授攙扶虛脫的李文常,一邊在我身後大聲喊叫著。
「周謙!……兄弟,兄弟,醒醒!你還成么?!」
「我想哭。」
考古隊的人圍了上來。陳偉認出是周謙,嗓子眼嘶啞而模糊不清的響了一聲,像是一個夭折的驚呼。譚教授立刻蹲下身子,把手放在周謙的頸動脈處。
「有體溫,但沒有脈搏了。」
陳偉指著周謙的身體,後退著,口中混亂不清地呢喃著:「他被附身了,他,他是那個女鬼!」
陳偉的呼吸像是被人扼住,低聲說到最後,忽然迸發出一聲尖厲的慘叫。他蹲下身子,把頭埋在懷裡,因為恐懼而不停地顫抖,口中「嚇、嚇」的咕噥著。
與此同時,李大嘴已經一把摔掉外套,跪在周謙身邊,俯身上去做人工呼吸。他捏住周謙的鼻子,用力向其口中吹氣。吹了幾口後,趁著李文常大口喘息的工夫,老魏雙手按在周謙胸骨下半部,伸直了胳膊擠壓。他們交替進行著,李文常時不時探一下周謙的脈搏。
「醒過來!兄弟!該死的,他媽的,狗日的,不要死在我面前!」李大嘴的脖頸青筋暴起,對著周謙的身體怒吼著,「你有本事從醫院跑到這裡,就給我長點臉別死!」
他再次俯身下去向周謙口中吹氣,胸口因為大量送氣而激烈起伏。
黑暗中周謙的眼睛睜得大大的,看上去正在凝視星空。像是一個游吟詩人短暫的小憩,或是一個旅者在途中迷戀美景,他的眼睛僵硬地睜開著,對著上天。
譚教授緩緩閉上眼睛,片刻後睜開,眼神中充滿深重的悲哀。她伸手攔住李文常,低聲道:「停止吧,他死了。」
李文常一把甩開她的手,指著還在哆嗦自語的陳偉道:「閉嘴!附身你媽個逼!」他說完繼續埋頭對著周謙的嘴送氣,神情兇惡而狂亂。
魏大頭停止了按摩心臟的努力,伸手拉住李文常:「別吹了。死了。」
我擔心地看了看李大嘴,他的嘴唇沒有抖,但他目光中隱含的神情卻讓我分外害怕。眾人紛紛圍了上來,連譚教授也氣喘吁吁地跑到了。大家的目光集向圓城中心,那裡正是黑煙升起的地方。
「還有救!周謙,我不許你死,你聽到沒?!狗日的!」
李大嘴的叫聲猶如狼嚎,洞穿夜色。我看到向志遠情不自禁地打了個冷戰。
魏大頭從沙地上爬起來,再次從背後抱住李大嘴的雙臂,阻止他再次撲向周謙的屍體。
「感覺好點了嗎?」
我們跟上譚教授,默默地走了過去。
於燕燕看著我,似乎她認為我是在場知情者中唯一能夠冷靜回答問題的人。她低聲問道:「梁珂,怎麼回事?」
事實上周謙的名字和他空洞的雙眼一直反覆回放在我的腦海。我喃喃念著他的名字,耳畔因為壓力而產生巨大的轟鳴聲。這使得眼前的一切都那麼不真實,像是一個長連貫的蒙太奇。我看到李大嘴因為痛苦而扭曲了臉,跌跪在沙地上。他的拳頭一次又一次地砸向地面,他似乎在叫喊著什麼,也許是在問為什麼,也許是被命運捉弄的憤怒或疲倦了。沙子在他的拳下被帶起飛揚,又落下,每一顆沙粒都像是一顆隕落的流星,在沙海里跌宕起伏。
我看到周謙僵直的身體。在他身畔三米處,是那具我們挖出來的黑衣女屍。他燒掉了她,連同覆蓋在屍身上的契誓。我看到譚教授走向李大嘴,攬住他的肩膀,他像個孩子一樣在她懷中痛哭。譚教授抱著他,輕輕搖晃著,猶如母親撫慰悲傷的孩童。我看到魏大頭走向我,緊緊握住我的手,蒼白的嘴唇,濕潤的眼眸,因為極力剋制而抖動的雙肩。我看到高宏向陳偉伸出手去,將他拉起來,用力拍著他的後背以示安慰。
我看到一個小小的身影從大漠深處走來,他疲憊不堪,搖搖欲墜。他不知道終點在哪裡,所以他自己製造了一個終點。
至少,他自由了。
「梁珂!你要去哪兒?!沒我批准,你不許……梁珂!」
魏大頭用力搖晃周謙,口中急切地呼喚著。
我渾然不覺,當時我背後一定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