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魏捂著胃部,有氣無力道:「第一,我和竇淼沒分出勝負,堅持下去,他未必能贏我。第二,棋力強過你的人,不代表他就是鬼。」
這幾日大部分戰士都走了,小祁又不願意打牌,我和兩位大神只好蹲在帳篷外吹牛。有關「隊里有鬼」的警告,已經被我們翻來覆去斟酌過了多次,依然沒有成型的定論。我們冷眼觀察隊里的每個人,到最後覺得每個人都像,每個人又都不可能是。李大嘴甚至觀察了每個人進食和排泄的情況,一切正常,沒有非人類跡象。無休止的猜測讓我們有點疲倦,尤其是我,甚至厭煩了這個話題。
在我心靈深處,
魏大頭最近胃病犯了,臉色蒼白地蹲在那裡,雙眼無神:「你為啥總覺得他是鬼呢?」
她沉默了兩秒,回過頭冷冷道:「乾屍不見了。」
竇淼點點頭:「不錯,我是想來,因為我不甘心。」
魏大頭猶豫了片刻,低聲道:「李仁熙失蹤了。」
老魏想了片刻道:「從我和他下棋的感覺看,他這人做事善於思考,每一步都深思熟慮卻又出其不意。看似平淡無奇的局面,仔細一想卻是暗流洶湧。他敢落子,敢棄子,布的每個局都充滿兇險——是個人物。」
李大嘴「哼」了一聲,似乎頗為不屑,但又想不出什麼反駁他的話。魏大頭在地上又無聊地畫出棋盤,把那日和竇淼的棋局復盤,陷入沉思中。
於燕燕語速極快,條理卻非常清楚:「譚教授,你還有什麼要補充?」
我們仨不約而同站了起來,看著這位平日里一向篤定冷靜的學長兼老師。他喊譚教授的聲音充滿如此巨大的恐懼,連我們在十幾米外都體會到了那種驚恐。
我清楚地記得李大嘴一手拿煙一手挖著鼻孔,魏大頭捂著肚子半躬著身子,我則張大嘴巴,我們仨齊齊望向陳偉。陳偉的嘶聲叫喊已經完全走形,全然失去往日的斯文。
兩位大神反應奇快,李大嘴把煙往地上一摔,魏大頭也不再躬著身子,直奔倉庫帳篷。陳偉經過我身邊的時候,剎那間我注意到他眼神中的迷亂和渙散,彷彿間在哪裡見過卻又想不起來。我無暇多想,與陳偉擦肩而過後,我奔著兩位大神的方向跑去。
倉庫帳篷與往日並無什麼不同。我們三個站在帳篷門口,掃視著這裡的一切,挖出的各種大小文物、器皿、布料,都按類別有條不紊地排放著。帳篷里沒有人,沒有任何可疑的跡象。就連那具舟型棺都好好地擺放在架子上,上面蒙了層軍用帆布。
譚教授凝視著他,眼神尖銳,似乎想洞察他欲言又止背後隱藏的每一個因果:「你八年前來做的是什麼項目?跟哪位導師來的?」
於燕燕在帳篷內環視了一圈,扭頭問陳偉:「你說的人呢?在哪裡?」
陳偉喘了口氣,艱難地咽了口口水,聲音有些斷續,看來受驚不淺:「她……剛才,剛才就在這裡。我在整理文物時,她出現,一身黑衣,我看到了,我敢肯定,就是我們挖出來的……乾屍。她,她復活了!」
最後一句話吐出時,帳篷里的人有些小小的騷動。於燕燕果斷道:「不可能。我和小祁當時在營地附近,沒有看到任何人進出營地,更沒有什麼黑衣女人。乾屍復活?這是我聽過最荒謬的話了。」
陳偉的汗珠滴了下來,臉上的肌肉扭曲成一團,他幾乎是痛苦地呻吟著說:「我發誓,我肯定,不會錯,就是她。我看到她了……我要死了吧,一定是的,不然不會只有我看到她……」
他的喉嚨咕咚一聲,目光猶如中邪般直直凝視著我的背後,口中再無言語。
譚教授鷹一樣的目光緩緩掠過帳內我們每個人的臉,最後她的目光落在了那口舟型棺上。她快步走上前,一把掀開軍用帆布。
小祁很不情願地從口袋掏出煙,扔了一根給我道:「煙不多了。給你這種不會抽煙的人,算浪費了。你啊,好好一個姑娘,被李文常他們給帶壞了。」
高宏盯著竇淼的眼睛,沉聲道:「八年前的事情,你為什麼要刻意隱瞞?」
連陳偉也停止了嗚咽,錯愕和恐懼讓空氣凝固起來,死一樣的沉默瀰漫在帳篷里。
我轉過身,順著他目光的方向望過去,頓時不由得心驚肉跳,胸口像是被一個大鎚猛擊了一下。
寂靜中,急促的呼吸聲清晰可聞。李大嘴又開始抖了起來,他一緊張就會發抖。老魏原本因為胃疼而蒼白的臉色也漸漸發紅,看得出他大腦在不停地運作思考。連一直堅定果敢的於燕燕也獃獃望著舟型棺,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陳偉逐漸平靜了下來,聲音卻依然顫抖:「譚教授,於隊長,是我不好,我不該因為個人原因而喪失冷靜,給全隊帶來恐慌。可是,」他的音量漸漸提高,帶著一種破釜沉舟的堅定,「我用人格保證,我沒有看錯。也許乾屍的消失有其他原因可以解釋,但我絕對沒有看錯。我至少與她……與她對視了十多秒。」
「譚教授,你看這是什麼?」魏大頭的手指向地面,他因為激動而臉頰通紅。
於燕燕伸手止住小祁,這時的她鋒利得猶如劍刃,似乎隨時都可出鞘:「收聲!這不是你該說的話!」她轉向譚教授,「此事我會調查。現在開始,沒我的允許,誰也不許離開營地。我會給大家一個滿意的答覆。」
譚教授點點頭:「於燕燕說得對,大家不要妄自揣度。我們都是受過教育的人,知道鬼神並不存在,這其中一定有原因!」
大家默不作聲,這沉默里是一種隱忍的猜疑和畏懼,即便德高望重的譚教授和銳氣逼人的於燕燕都無法安撫這種來自內心深處的恐懼。
夜色籠罩在營地上空,彷彿拉開的一幅巨大的、詭異無法言說的大幕。
這種壓抑就連最活潑的李大嘴都無心說笑,大家各自回到自己的帳篷,往日的打牌聯歡活動也取消了。每個人都各懷心事,面色嚴峻。在搜查了每個帳篷一無所獲之後,於燕燕讓大家早點休息。
我在帳篷里無心睡眠,這張巨大的網就在眼前。它從隱約的困惑到現在赤裸裸的面對,似乎將我們全部卷裹其中。從最初的小谷自殺時我們的悲傷,到面對Y男屍體時的憤怒,再到後來的周謙發瘋、我在博物館裡的詭異幻象、挖出的黑衣女乾屍、神秘的咒語、女屍消失,這些像是一道道不可捉摸的微光,照在尋找謎底的道路上。我越來越感覺到這不是一條輕鬆的路途,疑惑和猜忌已經逐漸瀰漫在我們考古隊伍中。
竇淼的眼神瞬間犀利起來,他緩緩道:「你這話是什麼意思?」
由於撤走了十名戰士,現在隊里的男性同胞已經編製了一個警衛輪值表。當然小祁是值崗主力,但鑒於他不是超人,考古隊的男同志們也紛紛上陣,分時間段進行輪流值崗。
我蹲到小祁身邊,伸手道:「來根煙。」
我們習慣於在收工晚飯後先開個研討會,簡要交流下當日挖掘工作成果。通常小會結束後,我們約上幾個比較活躍的戰士,打打牌,吹吹牛,度過這荒漠里的夜晚。
我拍了拍他肩膀:「別裝了,我知道你口袋裡有煙。」
我們終於在天黑前趕回了營地。剛進營地,就聽到帳篷那邊傳來激烈的爭吵聲。魏大頭一把拉住我,悄聲道:「什麼都不要說,聽他們在說什麼。」
我笑眯眯地拿起煙,「不是他們帶壞我,是我本來就很生猛。」
這裡是荒無人煙的戈壁,這裡是與世隔絕的獨立王國,這裡是人類消失了千年之後又重新被探索的地方,可是就在這裡,一具保存在倉庫帳篷里的乾屍憑空消失了。
我不願意探討這個話題,反問他道:「你結婚沒?特種部隊好玩不?」
大家屏息靜氣,看著她。
她帶著隊伍在這個荒無人煙的地方待了一個多月。這一個多月,是我們無從得知內容的時間段。它像是一段充滿疑點的空白,橫亘在我們詭異經歷面前。
小祁想了想,搖搖頭:「沒有,就是人不見了。活不見人,死不見屍。我們執行過的任務中還沒遇到過類似的情況。你想想,以前我們都是直接跟人打交道,任務雖然艱巨,但做起來簡單。但是現在……要說有敵人的話,這敵人看不見,摸不著,都不知道是什麼,你說鬱悶不?」
我不甘心地繼續追問道:「你們就沒遇到過什麼特別的事情?比如什麼黑衣女人啦,什麼鬼怪啦,什麼莫名其妙的黑影啦之類的?」
譚教授大概一夜沒休息好,面容顯得有些蒼老。她沉吟片刻,聲音不高卻鏗鏘有力地說道:「我希望大家牢牢記住這句話:人類看不見的世界,並不是空想的幻影,而是被科學的光輝照射的實際存在。不妄自揣度,不畏懼暫時的困惑,這才是一種真正的力量。」
我嘿嘿一笑:「沒。我要遇到了,那還不直接衝上去拚命啊。我就在想,你們剛來執行任務的時候,二十多個人失蹤,就沒發現半點線索嗎?」
我點點頭。
竇淼的神情很淡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