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五章 沙漠中的第一夜

凌晨四點我們就起床了,三輛部隊沙漠車停在招待所門口等待我們啟程。經過博斯騰湖之旅的李仁熙特別雀躍,忙上忙下地往車上倒騰物資和設備。我想他大概不清楚我們要去的地方跟博斯騰湖這種人間天堂的地方是截然不同的兩個方向吧。

來接應我們的是飛龍特種部隊的三個戰士,小王、小朱和小祁,分別是三輛車的司機。他們笑眯眯的,說話雖然音量不高卻很簡潔,具有鮮明的軍人特色。小祁拒絕了我們自帶嚮導的建議,說他們已經在這裡駐紮了一個多月,當地情況已經相當了解。他們只是奉命將我們護送進營盤地區,沒有得到許可的老百姓不允許帶入。

譚教授接受了小祁的看似建議實則命令,我們分別擠上了三輛車。魏大頭對小王和小祁多少有點失望。因為他們看上去再正常不過了,除了皮膚有點干,臉色卻還紅潤,聲音也和常人無異。

而最讓我感動的是當法顯一行人終於出了沙漠,到達崑崙山脈時,極度的嚴寒活活凍死了法顯的同伴慧景。慧景在生命的盡頭如是說:我不復活,汝等速去,勿在此俱死。

讀過《佛國記》的人會知道,東晉隆安三年(公元399年),法顯和尚一行人從長安出發,前往天竺取經。這不僅是一次宗教和文化之旅,更是一次生命之旅。他們在茫無邊際中的沙漠中行走,渡過沙河,穿越塔克拉瑪干沙漠,一路生死相隨,以死人枯骨為地標,最終走出了這死亡之地。法顯的記載中能窺見他在漠海中行走後的心有餘悸,千年後連貝格曼這樣的老狐狸在沙漠邊緣時都感嘆,這裡是魔鬼出沒的地方。

「在,我保留著。還有些其他考古資料,我一併移交給你……」

車隊出了庫爾勒之後,向東南方向沿孔雀河北岸行駛在崎嶇不平的道路上。隨著路程的深入,周邊景緻越來越荒涼。荒漠已經成為車窗外最常見的畫面,最開始偶爾閃現的殘存烽燧還會讓我們驚嘆下,到後來漸漸麻木。眼看著綠洲變成大片大片枯死的胡楊林和蘆葦盪,到後來連這些枯死的植物都看不到了,只有一望無際的荒涼。

傍晚時分,我們進入了半沙漠半戈壁地帶。在這條根本不能算路的路上,車子行駛得異常艱難。孔雀河流枯竭後,河床依存。我們依著古河道而行。遠處的庫魯克塔格山靜靜佇立,沒有綠色,到處怪石嶙峋。巨大而空曠的世界裡,風聲響在耳畔。

雅丹地貌開始出現後,李大嘴和竇淼興奮起來。他們借著小解的機會摸了幾塊石頭上車。李大嘴指著那些經歷千百年、被風沙打磨成各種怪異形狀的小山丘道:「師妹你看,那就是所謂的雅丹地貌。人們常常以為雅丹地貌是由於風造成的,事實上只說對了一半。」

「那是因為雅丹地貌的形成首先是地表的風化破壞。」魏大頭正飽受暈車之苦,卻仍有氣無力的插嘴道,「水底的沉澱在水源枯竭後,泥岩的層片狀結構在風沙和溫差的作用下層層剝離,塊狀崩落。這時風啊水啊發揮作用洗刷刷,堆積在地表的泥岩層間的疏鬆沙層,被逐漸搬運到了遠處,原來平坦的地表變得起伏不平、凹凸相間,雅丹地貌的雛形即宣告誕生。雅丹是維吾爾族對『陡壁的險峻小丘』的稱呼。陳宗器先生髮現這種地貌後,將較小型的地貌稱為雅丹,較大形態的地貌稱為邁賽,其實都是雅丹地貌的不同階段形態而已。順便說下,陳宗器先生參與了1930年的18人羅布泊考察團。」

李大嘴憤恨地看著老魏,怒道:「你就不能安靜地暈會兒車嗎?一個學考古的怎麼那麼愛出風頭?」

魏大頭舉雙手投降:「我錯了。等下車子再陷入沙子里,我一定第一個去推。」

說話間,車子又陷入了沙子停了下來。寒風中大家裹緊了外套,頂著一頭亂髮擠到車子後面,喊著號子一同推車。

我笑不出來,倒是旁邊的開車的小王聽了笑得前仰後合,樂不可支。

李仁熙苦著一張臉,混跡人群中奮力頂車。大概他惡補的那些羊肉熱量都用來頂車了。

剛說完,他瞥見於燕燕要進帳篷,連忙一個箭步沖了過去掀起門帘,臉上堆滿諂媚笑容。

我們都聽到了那個聲音。在這空曠無人的荒漠地帶,這聲音像是追人索命的惡鬼,又像是黑暗中伺機而出的餓狼。

魏大頭結結巴巴道:「熱脹冷縮……雅丹地貌里經常會出現莫名其妙的聲音,這是有科學解釋的。《水經注》當中有記載……」

魏大頭從容道:「不想當將軍的裁縫不是好廚子。BTW,梁珂還沒讀博士,你不要傷害人家幼小心靈。」

李大嘴在他身後,憤恨得咬牙切齒。

車子再次開動以後,大家鬆了口氣。

小王「哦」了一聲,片刻後指著遠處影影綽綽的一些物事道:「快到了。前面那就是我們營地了。」

三輛沙漠車像三隻小小的螞蟻,行駛在無邊無際的大漠里。人類無所不知、無所不能的自傲,在這個世界裡,渺小到不值一提。

整個營地有官兵12人,包括去接我們的三位司機。營地共有五輛沙漠車,一輛供給車。前任考古隊的儀器設備都遺留在此,基本上我們挽起袖子就可以幹活了。

身穿尉官制服的於燕燕向譚教授伸出了手。隨即她在一行人中迅速判斷出了副領隊人選,向他伸出手去:「陳偉老師你好。我是這次行動的小組負責人。我先帶你們到營地休息,然後簡要地介紹一下情況。」

當讀到法顯撫屍痛哭,最終不得不放下慧景的屍體,一步三回頭的向前繼續行進時,我在S大的圖書館裡放聲大哭,如此悲戚連管理員都看不下去了,走過來遞給我紙巾。這曾一時淪為魏大頭和李大嘴口中的笑柄,時不時拿出來取樂。大概是在他們記憶中我唯一一次落淚,所以特別值得銘記。而當我們最終進入營盤地帶,在庫魯克塔格山和乾涸的孔雀河古道的守望中與荒漠戈壁相伴而行時,老李和老魏都沉默了。

我看到老魏拿出紙巾,迅速地擦了一下眼鏡,然後極快的速度抹了一下雙眼。我問他怎麼了,老魏猶豫片刻,低聲道:「師妹,如果有一天你成了慧景,我絕不放開你的屍體。」

李大嘴立刻向窗外吐了口口水:「呸呸,狗嘴裡吐不出象牙。」接著扭頭對我說道:「師妹,老魏幾年前讀的《佛國記》,現在才反應過勁兒來。這速度堪比雷龍。」

雷龍是滅絕恐龍中的一種,體重可達二十多噸,身高十多米。如果雷龍的尾巴受傷,它得經過二十多分鐘才能傳達到大腦,發出吃痛的「哦」的一聲。如果拿老魏的幾年反應時間和雷龍的二十多分鐘對比,雷龍泉下有知,大概要六月飄雪了。

看到我抿嘴一笑,李大嘴正色道:「師妹,無論你和老魏誰成了慧景,我都不會放手,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們。所以為了你們安全起見,誰都不許去崑崙。」

我和老魏終於放聲大笑,一掃心中陰霾。原本積鬱在心中的期盼和不安,隨著真實的腳步接近目的地,反而坦蕩起來。

就在這時我聽見不遠處一陣輕微的聲響,接著是一聲彷彿狼嚎般的叫聲。李仁熙就在我的視線範圍內,借著微光,我看到他的苦瓜臉已經變成了蘿蔔臉,慘白不堪。

於燕燕的眼睛看向譚教授,眼神中的意思非常清楚:你們是通過什麼關係擠進來的?

小王點點頭:「看過電影。」

李大嘴也點頭道:「那就好,可以溝通了。我們這是考古版的小羅和小朱。」

在我們停留在庫爾勒的一個多月時間裡,於燕燕率領的搜救特別行動小組找遍了營盤遺址及其周邊五十公里範圍內的所有區域,一無所獲。

因為沙子作祟,我們頭一天清晨出發,直到第二天傍晚才艱難到達營盤。當時夕陽如血,金色的天空與黃色的地面連成一片,天漠一色。萬籟俱寂中,彷彿天地間只存留了我們和這一片偌大的古遺址。

陳偉默默和於燕燕握了手,跟在譚教授和於長官身後向前走去。

頓時,萬籟俱寂了。

沒人再聽魏大頭的「走近科學」欄目,最快速度躥上了車子。大家的動作堪比迅猛龍,連滾帶爬,毫無美感可言。

「你還小,不應該去思考這些存在主義的悖論。」她的目光轉向荒棄的古城,目光變得狂熱起來,「在我們凡人眼中,這片沙土掩埋的是一段歷史,一段可以通過考古發掘、文獻解讀的秘密。可是我們都錯了。它掩埋的不是歷史。在這裡,就在這片歷經生死劫難的大地上,掩埋的是人和神之間的契約!」

李大嘴立馬拉上褲鏈,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就要衝上去和於燕燕握手,不過他的動作沒有魏大頭快。魏大頭早已從車上下來,守在於燕燕的必經之路上,向她從容伸手道:「燕燕于飛,差池其羽。之子于歸,遠送於野。瞻望弗及,泣涕如雨——於燕燕,詩一般的名字,非常適合你。在下魏其芳,S大考古系在讀博士。未婚。」

於燕燕冷冷地看了他一眼,徑自走過。魏大頭的手懸在半空中,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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