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 兩位大神

我這輩子干過兩件讓我媽悲痛欲絕的事情。

第一件事是在高考的時候我偷偷填了考古專業的志願,並且順利考上。後來我才知道,在全民經濟熱浪的那個時代,當招生老師看到我的第一志願上大大的「考古」兩個字時,幾乎熱淚盈眶。我和那些臉色鐵青被「服從調劑」給調到考古系來的同學一起入學時,心情可謂是冰火二重天。我媽哭著把我送上火車,讓女兒成為律師的夢想算是破滅了。

第二件事是在大學畢業前夕,我直升了本系研究生。當我簽完字後打電話告訴我媽這個好消息時,我媽又哭了。我徹底斷了她的念想,從此我媽只有把希望寄托在找一個律師女婿身上,當然她還是沒成功。

高考結束後的九月,我一個人拖著行李,風塵僕僕地走到S大新生接待處。當時有兩個男生猛虎下山般沖向我,其中一位頭大如斗,多邊形的臉上戴著厚厚的鏡片;另一位則身長玉立,時不時流露出白痴般的淫笑。他們熱情洋溢地幫我辦好了報到手續,並奮力扛起行李送到我六樓的宿舍里。這兩位男生當然就是我的兩位師兄,考古系裡知名的兩位大神——魏大頭和李大嘴。他們在此後的時光里成為我的親密戰友,輾轉奮鬥在全國各地陰森的墓地遺迹中。

S大本來男多女少,考古系的比例更是可憐,這就不難理解為何那些師兄志願者在新生接待處奮不顧身地沖向新生尤其是女生。

魏大頭和李大嘴的事迹在考古系可謂一時瑜亮,罄竹難書。這裡要講的,是老魏驚悚的「求愛記」。這件事情不僅嚴重影響了魏大頭的身心健康和光輝形象,現在回想起來,更是導致日後我們踏入北疆之行的第一步。

我大二的時候,魏大頭已經是研一的學生了。度過了四年青黃不接的本科生活之後,魏大頭的情竇已經開得不能再開了,於是他決定找一個女朋友。

老魏是一個做事非常有計畫的人。首先他通過對全校適齡女生的普查,鎖定了計算機系一個單身女生。其次,他擬定了一個周詳的求交往計畫,並發動一班好友全程支持。我和李大嘴都屬於被他徵用的範圍。

相比老魏的光輝歷史,老李毫不遜色。有關老李的種種勾當,後文再表。

在魏大頭精密的求交往計畫中,第一步是這樣的:魏大頭找了一位中文系的哥們,擬定了一份聲情並茂的匿名情書,以詩經體表達了自己對該女生的一見鍾情、傾慕之心。中文系哥們吃了魏大頭請的一頓火鍋,將情書幾經修改之後,終於定稿。

第二步是由我帶著這封沉甸甸的情書,在學校5號食堂蹲點。每周二中午,該女生都會在上完第四節課後,抱著一摞書匆匆奔向食堂用餐。我的任務是將該女生狠狠撞一下,然後邊說對不起,邊幫她拾取書本——同時要以迅雷不及掩耳盜鈴之勢將情書夾入她的書本中。

第三步是魏大頭的出現,他大步流星走向女生,幫她拿起書本,以親切的微笑給她留下人生的第一印象。

計畫是周密的,發展卻是意外的。

當我終於如願將計算機系女生撞了一下時,萬萬沒有想到因為力度過大,將她撞了個趔趄,差點摔倒。

更令人悲憤的是,我剛剛將情書夾入她書中,試圖將她扶起時,路過的某物理系男生已經一個箭步沖了上來,殷勤地將該女生扶了起來,並進行了親切友好的交談。

在一旁的魏大頭目瞪口呆,完全沒有應變能力。

他頭雖大,但臉皮太薄。

結果可想而知。該計算機女誤以為是物理男夾的情書,不由得芳心暗許。物理男平白無故撿了個女友,魏大頭卻唉聲嘆氣了一個學期。

但魏大頭的過人之處在於,他從來都很有耐心,更有鍥而不捨的精神。正是他這樣的品質,讓我們在後來很多田野考古過程中經歷的異常事件中得以生還。

魏大頭等待了一學期之後,計算機女終於和物理男分手了。魏大頭這次沒再找我幫忙,而是通過其他方法終於得以和計算機女交往。雖然沒有明確到男女朋友的地步,但據魏大頭招供,已經八九不離十,就差捅破一層紙了。

冷眼一瞥,生與死。騎者,且趕路。

在金壇發掘的是一個明前期的合葬墓,屬二次葬,雙穴,大小只有5×5的兩個探方。魏大頭和李大嘴的主要工作是負責繪製墓穴的平面圖和剖面圖,周謙負責攝影。那時候我們學生還沒有手機這回事,他們發掘的地方又是在野外,因此魏大頭每天只能在帳篷里思念他的計算機系美嬌娘。

誰都沒有想到,這次毫不起眼的金壇考古發掘,卻導致了幾個意外的結果。像是命運開的一個玩笑,帶著讓人無法捉摸的微笑。

漫長的兩個月之後,魏大頭和李大嘴終於回來了。風塵僕僕的魏大頭回到宿舍先洗了個澡,然後背上他心愛的草綠軍用書包直奔新教2號樓301室找他的姑娘。

當時我的第一反應是周謙出事了。不知道為什麼,我立刻想到的是周謙。

艱苦的田野考古工作和體內荷爾蒙的過剩,讓魏大頭幾乎要變身狼人,在新教外的草坪上對著月亮長鳴。我和老李極力攛掇慫恿魏大頭,搞得他熱血沸騰,決心今夜表白,絕不拖延。

他以壯士斷腕的決心將計算機女叫到走廊上,期期艾艾道:「我回來了。我……挺想你的。」

計算機女點點頭:「啊,我也很想你。」

這句回答豈止是讓老魏飄飄欲仙,隔著老遠我都能看到老魏酥軟著身子,一臉諂媚道:「我冒著生命危險,給你帶來了一件珍貴神奇的禮物。你把手伸到我書包里……」

順便說一句,在民間舉行的全校八十分大戰中,我和魏大頭搭檔,也幹掉過哲學系。最後我們輸給了數學系,不過不覺得丟人。只要贏了哲學系,我們就張燈結綵過節了。

魏大頭的書包鼓鼓囊囊的,這珍貴禮物的顯然體積不小。

計算機女的手指在禮物上摩挲了片刻,接著笑容變得有點奇怪,她用手指慢慢地將禮物勾了出來。

魏大頭繼續獻媚道:「想把它帶出來可不容易呢。你看,光亮光亮的,我還給它打了層蠟。」

一聲慘絕人寰的尖叫聲從計算機女的口中傳出。她的臉色蒼白如紙,眼睛直勾勾地看著這件珍貴的禮物。

尖叫聲把一群正在自習的同學們從教室里震了出來。如此轟動,倒是令魏大頭始料不及。

老魏和老李遊盪到荒墓地點後,果然看到了周謙。

逝者如斯。小谷就這樣走了。周謙去認的屍。

他一心把自己心愛的東西奉獻給心愛的女人,這是男人的通病。只不過有人送的是鑽戒,有人送的是人民幣,而魏大頭送的是死人頭骨。

計算機女搖搖晃晃地倒在慘淡的日光燈下。那些圍觀的女生尖叫著跑開,留下一群石化的男生。

此事驚動了校保衛處,魏大頭被帶走了。

後來是范教授把他領出來的,並經過極力斡旋,僅僅讓魏大頭落下了一個嚴重警告的處分。

魏大頭一愣,反應不過來。雖然魏大頭的腦袋很大,但裡面的容量配置很簡單。如果分區的話,只有AB兩個區。A區是學術區,B區是女人區。倒是李文常一下子明白了,搖著周謙的肩膀急切道:「你說的是不是金壇荒墓的墓主?」

大凡學校里的學生看到考古系的人,都會繞路走。甚至在食堂吃飯時,都會很自覺的跟我們保持一段距離。

我曾經問過李大嘴,魏大頭怎麼可能不經歸檔私自帶回一個頭骨?

李大嘴的回答是,這是他們發掘墓穴邊的一個無主荒墓,年代不可考,但不會早於清末。此墓沒有考古發掘價值,由於當地的公路開發,基本上要被夷為平地了。他們幾個曾在此墓被毀前連夜發掘,想趁機練練手,做一次獨立發掘工作。

計算機女每晚在此自習,這是我彙報給魏大頭的情報,換了一大包旺旺。

悲劇的是,恰在此時魏大頭被導師派往金壇幹活。夥同他前往的有李大嘴和另外一位師兄周謙。本來我也想去,但因為經費有限,況且當時我又是本科生,因此我被無情的阻擋在這次神奇的金壇之旅門外。

大凡做考古的人,都有點跟孔子類似,對鬼神之說存而不論,大不了是敬而遠之。若真的說是相信鬼神,也不可能做這種陰氣極重的工作。李大嘴是個喜歡賣弄文采、動不動就故作神秘的人,他的話我向來十分只信八分。但聽他這麼一說,我也不能不配合。

「怎麼個邪氣法?」

李大嘴壓低聲音道:「那晚發生了不少怪事。」他咽了口口水,接著說:「跟你直說了吧,這個墓葬位置不正,不合常規。露出棺木後,棺木的方向頭朝西北,腳向東南。這在傳統墓葬中屬於大忌。如果不是慌亂中下葬的,就是此墓主不得善終。而且更奇怪的是……」

我的好奇心被勾引上來了:「更奇怪的是啥?」

「開棺前,周謙說墓主是個女的。」

我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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