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五章

《南方周末》刊登的一個調查報告,讓丁國昌興奮得失眠了。

這個調查報告披露了五月七日這一天,全國十四個省市同時發生的放鞭炮和喝綠豆湯事件的真相。引發這一事件的傳言,全國有兩個版本。一個說,一個地方有個女人生下一個小男孩。小男孩出娘肚子後沒有哭,卻突然說了一句話:「治非典,放鞭炮,喝綠豆湯」,說罷,這小男孩就死了。另一個說,一個地方有個七十來歲的天生老啞巴,啞巴在五月七號這一天突然開口說出一句話:「要想不得非典,子時要放鞭炮,喝綠豆湯」,說罷,老啞巴也死了。

媒體關注的問題是,古老的謠言藉助現代傳媒後對社會將會帶來哪些方面的損害。丁國昌卻從這個調查報告中,發現了一個發財的機會。

劉彩雲睡了一覺醒來,看見丈夫仍在用筆在報上圈圈畫畫,伸手甩出一巴掌,「睡吧。三十塊錢一斤綠豆,一百塊錢一掛鞭炮,與咱們沒關了。明天咱們去看房子吧。去車市看看車也行。」

丁國昌一把將妻子拽起來,「老婆,你別睡了。這張報紙咱們可要保存好,年節下,應該給這張報紙供起來。老婆,要不了一個月,咱們就有百萬家產了。」

劉彩雲伸手摸摸丈夫的額頭,「你沒得非典嘛!怎麼燒得滿口胡話?這六十萬,給美玲十萬,只剩五十萬了。咱們已經算是交了出門踩住屎的大財運了……」

丁國昌得意地笑笑,「你也太小瞧你老公了!賣葯咱不是第一人,這不假。噢,我就不能在別的地方當回第一人?把這六十萬押在鞭炮和端午節上,我肯定就是百萬富翁了。」

劉彩雲瞪他一眼,「報上已經說了,這是謠言鬧的。你趁早給我把心收了。」

丁國昌抑制不住興奮地說,「你好好想想,板藍根價錢翻跟斗,十味中藥賣出天價,哪個跟謠言無關?如果這葯真有用,北京一天還有一百多新增非典病人嗎?你說,咱平陽,沒喝中藥的人有幾個?可咱們這兒的非典病人,總數已經接近三百了。你也讀過高中,總該記得陳勝、吳廣吧?」

劉彩雲啐他一口,「呸!你也太小看人了,他們是農民起義的領袖,我還知道那文章是司馬遷寫的呢!他們跟我們有啥關係?」

丁國昌說,「關係大了。那麼多農民兄弟,願意提著腦袋跟陳勝、吳廣起事,什麼原因?原因就是他們看見魚肚子里有竹簡,竹簡上寫著:大楚興,陳勝王。這個竹簡可是吳廣事先寫好放到魚肚子里的。這也是謠言吧?這個謠言鬧出多大動靜?改朝換代的大動靜!一個絕妙的謠言,造它十個八個億萬富翁,還不是小菜一碟!就說這報上說的這事兒吧,綠豆賣到三十塊一斤,一家人喝兩斤綠豆熬的湯,十四個省有多少人家?平時綠豆才一塊多一斤。你算算這個謠言憑空創造了多少財富?」

劉彩雲不由地點點頭,「叫你這一說,還真有點道理。」

丁國昌得意地說,「我絕對不是白日做夢!平陽禁放煙花爆竹好多年了,可並沒有禁止經營煙花爆竹。所以,咱們要是有一大批貨,咱在平陽做的就是獨份生意。現在,人其實都叫非典嚇壞了。沒有三兩年,防非典的疫苗也搞不出來。這兩年,人就只能生活在恐懼之中。這放鞭炮驅邪的習慣有上千年的歷史了,這才有十幾個省一齊放鞭炮的奇觀。端午節是個驅邪的節日,一旦有個什麼防非典要端午吃粽子、放鞭炮的說法流行起來,你就等著點錢吧。」

劉彩雲下床給丈夫倒了一杯純凈水,「國昌,我心小,覺著有這五十萬,也夠用了……」

丁國昌指指房頂,說,「買一個像樣的房,沒二三十萬下不來,加上裝修,得要小四十萬。剩下十萬,頂多夠買個中低檔次的車。我們又變成富人中的窮人了。」

劉彩雲想了一會兒,說,「也是。五十萬確實不算富。你的意思,咱們再賭一把?」

丁國昌眼睛發亮地看著她問,「你說呢?」

劉彩雲咬咬牙,把心一橫,說,「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聽你的。你能賺兩百萬,我才高興呢!可你往哪兒弄這些東西?如今查非典查得可緊了。」

丁國昌說,「我已經想好了。貨從兩個地方進。鞭炮,就在咱們省禮泉縣定做,那裡的落地紅,名氣不校煙花之類的東西,還是人家湖南瀏陽的正宗。現在的口號是兩個不動搖:抓住抗非典這件大事不動搖,抓住經濟建設這個中心不動遙我們又不是賣假冒偽劣商品,怕什麼?」

劉彩雲這些日子對丈夫真的是佩服極了。這一佩服,心裡對丈夫的愛意又濃了幾分。一想到丈夫又要離開一段時間,整個人都激動起來,手和嘴都不老實了。不一會兒,兩人又赤條條地滾在一起了。因為百萬富翁美夢近在咫尺,兩人特別投入,弄出的種種響聲簡直能賽過交響樂,有主旋,有和聲,有淺低的吟唱,有高亢的號角引領,結尾在高潮中嗄然而止,很是盡興。

第二天一大早,丁國昌一個人去了江陰街老太太那裡。老太太正在往院子大門上拴新鮮的苦艾。

丁國昌把五百塊錢交給大嫂說,「我又要出門了。大嫂,中午全家吃個團圓飯,我做東。」

在這個大家庭里,丁國昌的眼光和經商能力,已經使每個人都心悅誠服了。大嫂不要這五百塊錢,卻從箱子里翻出一張存摺,說,「老三,中午這頓飯嫂子出錢,這兩萬兩千塊錢交給你,也算我們一份兒,你看行不行?」

丁國昌遲疑著,沒伸手接存摺。

大嫂說,「我知道你不缺本錢。可是……」

丁國昌解釋說,「大嫂,我這回還沒想好做什麼,這錢,你還是先拿著吧。」

丁老太太回屋,喝一大口溫茶漱漱口,說,「玉芳,你這是應急的錢,可不敢拿給他胡折騰。他要是賠個精光,嵐兒上高中,你拿啥給她交學費?」

丁國昌皺皺眉頭說,「媽,你就不會說點好聽的?」

丁老太太說,「我只是說個理兒,有賠有賺,那才叫生意。我又不是沒見過你賠得只剩下一屁股兩肋巴的熊樣兒。還不讓說了?」

丁國昌只好說,「你說得對。大嫂,我真的還沒想好做啥。如今做生意,風險很大。」

大嫂只好把存摺又放了起來。丁國昌執意要做東,大嫂貴賤不肯收錢。丁老太太說話了,「你收下吧。老三如今是大款了,不吃他吃誰?又是他自己張羅的。」

丁國昌心裡輕鬆了,滿臉笑容說,「大嫂的手藝好。我想如今這館子都不死不活,美玲吃了一個月盒飯……」

丁老太太白了他一眼,說,「這種吃小虧佔大便宜的法子,怕是你媳婦想出來的吧?玉芳,你知道我為啥攔著你嗎?國昌拿了你的錢做生意,賺了大錢他給你說賺了小錢,賺了小錢他給你說賠了錢,你有啥辦法?」

丁國昌臉上掛不住了,「媽,我是你兒子,你不知道我是個啥人?」

丁老太太鼻子「哼」一聲,「我只知道我的窮兒子和光棍兒子是個啥人。富兒子是個啥樣?我老眼昏花,看不清。我沒冤屈了你,國昌。聽彩雲說,你們如今有五六十萬了。聽著都怪嚇人的。我活一輩子都沒見過這麼多錢。可我還聽說,你們只準備給美玲十萬塊。別人不知道你是咋賺了這些錢,家裡人總知道吧?你買板藍根的本錢,美玲出了一半。你在荷花池那個攤位,沒有美玲,你花十萬八萬,怕也弄不出來。賺住錢了,你們只肯給美玲十萬,你讓我說什麼?美玲可是你的親妹子呀。」

丁國昌聽得啞口無言,搓著手囁嚅著,「這,這只是說說,真分錢的時候……」

丁老太太端著大茶缸,把一口茶噴在地上,「別說好聽的!一個願打,一個願挨,我也管不了。我說的是個理兒。親兄妹你們都這樣干,你說這能長久嗎?去吧,去吧,去單打獨鬥吧,去當你的老財主吧。」

丁國昌出了江陰街,又走了半站地,這才感到臉不發燒了,掏出手機給丁美玲打電話,叫丁美玲中午回家吃午飯。

丁美玲在那邊說,「我忙都忙死了,哪有功夫回家吃飯!九點鐘,平陽大學兩個隔離區解除隔離,我要做現場報道。下午還要做一期《直面非典》,一期《親情互動》。再說,我能回去嗎?三哥,你們可別大意。」

丁國昌扯了幾句又扯到錢上了,說他最近又看上一個項目,弄好了,能分給丁美玲二三十萬。

丁美玲說,「你的事兒我不管。『十·一』前你能把那五萬塊錢還給我,我就心滿意足了。」

張保國親自到平陽大學宣布解除對平陽大學靜園和紅樓的隔離。被隔離了十四天的四百多名學生把整個校園喊叫得沸騰起來了。張保國和平陽大學的校長站在紅樓門口,與三十多個曾與非典病人有密切接觸者一一握手,祝賀他們返回正常的社會生活。王思凡和很多學生家長都來了。

張怡看到張保國,扔下行李箱,撲進父親懷裡,動情地喊了一聲,「爸爸——我終於熬過來了。」

張保國拍拍女兒的後背說,「你們勝利了!小怡,你找你媽去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