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上午八點半鐘,丁美玲和吳東穿著隔離衣,出現在市中區玉林實驗小學。選擇到這個學校採訪,丁美玲也存了點私心。她希望張春山能在晚上的平陽新聞節目里,看到外孫胡君的情況,老院士心裡最牽掛的,就是這個小外孫。還有呢,她還想看看兩個在這個小學教書的小學同班同學。

學校的情況,出乎他們的預料,已有六七成的學生沒有到校上課了。走到教學樓二樓五年級一班的教室外面,丁美玲聽到了老師和學生之間的對話。這個叫王小琴的老師,小學時跟丁美玲同桌了三年。

王小琴說,「非典對中國來說確實是很大很大的災難,可是,如果我們同心協力,戰勝了非典,我們中國將會更加強大。下面請胡君同學和周小丫同學用『如果……就……』造幾個句子,開始。」

胡君說,「如果沒有綿羊的軟弱,就顯不出虎狼的兇猛。」

周小丫說,「如果沒有山澗中的石子,小溪就唱不出如此美妙的歌聲。」

胡君說,「如果中國沒有兩彈一星,她就不算一個強大的國家。」

周小丫說,「你整天就會說打仗,我不喜歡。如果沒有太陽的光輝,月亮在我們眼裡就會變得漆黑一團。」

胡君用鼻子哼一聲,「沒勁!不是花草,就是星星月亮。如果美國沒有擁有百分之百的制空權,薩達姆就不會被人打得屁滾尿流。」

王小琴和丁美玲都忍不住笑了起來。

王小琴盯著站在門口的丁美玲看一會兒,吃驚地說,「難道……學校有非典了……你是美玲!」朝門口跑去。

「別過來!」丁美玲忙阻止道,「我們全副武裝,是怕我們污染了你們這片凈土。這些天一直在一線跑,不得不小心呀。小琴,怎麼只有兩個學生呢?」

胡君叫道,「阿姨,他們都是膽小鬼!」

王小琴說,「不許胡說!從二十一號開始,曠課的學生越來越多。昨天還有十九個,今天就剩倆了。聽說都是叫封城的傳聞給嚇的。要是這樣,還不如停課算了。」

丁美玲說,「真是想不到。」

王小琴說,「想不到的事還多呢!前些天看報紙,看到廣州一個老太太在廣州鬧非典時高價買了兩百斤鹽,我爸我媽還笑。今天,這種事自己也幹上了。上課前,我媽給我打了電話,指示我今天必須買到十斤鹽、五斤油、一袋米、一袋面、五棵大白菜。你說這可笑不可笑。」

丁美玲意識到搶購風已經不可避免,無奈地嘆了一口氣,說「胡君,胡君,你站到王老師身邊,對著這個叔叔的鏡頭,給你外爺、舅舅、爸爸、媽媽說幾句話。他們都很想你,又不能回家看你。好了,你說吧。」

胡君故作老練地咳了一聲,面對鏡頭說,「爸爸、媽媽、外爺、舅舅,你們好。我在學校挺好的,小英子姐姐跟我在家也挺好的。請你們不要牽掛我們。我們倆都能吃能睡。我每天都能在電視上看見舅舅和外爺,看上去你們還是老樣子。爸爸也上了兩回電視,我都看見了,雖然你穿著像阿姨這樣的隔離衣,我還是認出你了,你也是老樣子。好多天沒見媽媽了,我挺想你的。還有啥事?對了。舅舅,伊拉克戰爭越來越不好看了,從今天起,我不再給你報告薩達姆的消息了。那二十塊錢,你也不用再給了。嗯,當然,你要是需要知道每天抗非典戰爭都有哪些新進展,咱們倆可以繼續合作。我看你也沒時間看電視。我呢,還想一天掙二十塊錢。阿姨,你說我還應該說點啥?你們在電視台播的時候,幫我把有些廢話剪掉。阿姨突然間採訪了我,我沒有準備。還有,啥時候播,你們給我家打個電話。」

幾個大人被小胡君的一本正經逗得笑作一團。又閑扯了幾句,丁美玲和吳東匆匆出了玉林小學,直奔平陽市最大的一家連鎖超市。

由於平陽市政府早做了多方面的準備,應對措施對路,宣傳報道及時,搶購風只颳了兩天半,就徹底平息了。市民們在極度恐慌中,兩三天里拿出三個多億,也沒有把商場的貨架買空,也沒有把物價買高。市抗非典領導小組用這樣的語言在給省抗非典領導小組的簡報中,評價這次搶購風:「平陽市民的儲蓄餘額有八百六十多億元,在三天時間裡集中拿出三點八億用於日常生活用品的消費,不存在什麼風險。可以說,這次搶購的負面影響不大。它在客觀上,起到了緩解群眾對非典的恐懼心理的作用。加上連續三天。平陽市的非典確診病例都維持在個位數,可以說,平陽市的防疫工作,已經基本度過了最危險的時期。」

隔離區只是聽起來有點嚇人。當吳東用攝像機鏡頭對準隔離區時,他發現看到的場景和普通生活場景沒什麼兩樣。生活在靜園隔離區的大學生,已顯得平靜而從容,打球的打球,上網的上網,看影碟的看影碟,看書的看書。他們所受的惟一限制,就是不能越過那條黃色隔離線。

進入紅樓隔離區前,丁美玲把剛從商店裡買來的一部諾基亞彩信手機,從包里取出來拿在手裡。

等吳東在張怡住的隔離房內架好了機器,丁美玲把彩信手機遞給張怡,說,「你爺爺很牽掛你,他很想知道你每一天的情況。這是他給你買的彩信手機。」

張怡高興極了,忙把新手機左打量右打量一番,「太漂亮了!請你轉告我爺爺,謝謝他。哎,我爺爺自己連一個手機都沒有,他怎麼能看到我在幹什麼?」

丁美玲說,「你可以發給你爸爸,也可以發給我。我和你爸爸、你爺爺都在金河賓館裡面辦公、休息,天天都能見面。」

張怡看著丁美玲,笑了一下,「也謝謝你。我不知道該問叫你什麼。顯然是不能管你叫美玲姐。叫個丁阿姨吧,又怕把你叫老了。這個事兒,還挺難的。」

丁美玲紅著臉說,「你就叫我美玲吧。」

張怡,「也好。想不到你的膽子挺大,……確實,我這些天對美女記者和美女主持人的看法,有了根本的改變。以前,我總把你們看成……」

丁美玲用眼睛笑著,「說吧,不要低估我的心理承受力。」

張怡說,「看成用來吸引男人眼球的花瓶。不好意思,我說話太直了。」

丁美玲又笑了,「沒關係。」

張怡說,「攝像師先生,能不能請你迴避一下,我要單獨跟美玲說幾句話。」

吳東說,「你們可別亂走動,別出畫了。」說著,人閃了出去。

張怡說,「我爸挺有眼光,心還挺年輕。你別……我爸跟我媽離婚,我投了贊成票。我想問:你跟我爸打算什麼時候結婚?」

丁美玲遲疑著,沒有回答。

張怡吃驚地看著丁美玲,喃喃道,「難道我判斷錯了?如果我判斷錯了,請你原諒。」

丁美玲嘆口氣,「SARS來之前,我們談過今年結婚的事。現在,這件事不好說了……」

張怡驚叫一聲,「什麼?」

丁美玲說,「有句古話說:常在河邊走,哪有不濕鞋?職業和責任,決定了你爸和我都必須堅守在抗非典的第一線、第二線……萬一我們哪一個染上了,又不幸成了那個百分之幾……對不起,我不該說這種話……」

張怡說,「這是大實話。」

突然,紅樓里有人彈起吉他,唱起了一首改了詞的流行歌曲《至少還有你》:「我怕來不及,我要傳染你,直到你的喉嚨,有了乾咳的痕迹,直到你的高燒不能退去,直到不能呼吸,讓我們一起隔離……」男生的聲音蒼涼、高亢,還有點嘶啞,聽上去別有一番滋味兒。

丁美玲笑道,「詞兒改得不錯,有那麼一點自虐,也有那麼一點自私,也有那麼一點可愛,也算是非典時期愛情的一種吧,可能他失戀了吧?」

張怡說,「聽說是的。據說他的女朋友一聽說他的宿舍里有人染了非典,當天就坐飛機回上海了。這兩天,他改唱了好多首歌。」

男生憂鬱的歌聲又響起了,「跟我走吧,現在就出發,夢已經醒來,心不會害怕。有一個地方,那是珠穆朗瑪,沒有非典,不受恐嚇,喝點山風,吃些冰渣,不用消毒,不蒙嘴巴,住上十年,晉陞喇嘛。」

吳東推門進來,「悄悄話講完了吧?丁美人,錄他一首歌怎麼樣?非典時期隔離區的情歌,有點意思。」

丁美玲說,「我看還是我們自己飽飽耳福吧。現在仍然需要打氣、鼓勁。」

男生用吉他彈了一個長長的前奏,又開口唱道:「薩斯病毒何時了,患者知多少?小樓昨夜又被封,故園不堪回首月明中。牡丹海棠應猶在,只是不想摘。問君能有幾多愁,最怕疑似非典被帶走。」

男生把最後兩句唱了三遍,唱得情真意濃的,很能感染人。這屋裡的三個人,再也高興不起來了。張怡正式接受採訪時,已經沒了笑容,眼角眉梢都寫滿了憂傷。丁美玲臨走時,張怡說,「聽姑姑說,圓圓還在危險期,我很擔心……如果你有機會進病房見到她,請你給她拍張照片發給我。我想看看她的樣子。」

丁美玲回到金河賓館,忙把錄有張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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