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

一行人回到金河賓館三號樓,已經是下午四點半了。

張春山一走進會議室,馬上說,「去告訴兩個服務員小姑娘,以後不要再進這個樓了。再對她們說,讓她們在咱們那輛麵包車旁邊立個警示牌,寫上:此車危險,請勿靠近觸摸。」

丁美玲用一次性水杯給張春山倒了一杯開水說,「請喝口水吧。以後我能叫你伯伯嗎?我真的很希望有你這樣一個伯伯。」

張春山笑道,「你叫我一聲伯伯,我不是很滿意。難道你不想叫我一聲爸爸嗎?」

丁美玲羞紅了臉,吃驚地看著張春山。在一旁的吳東更是驚個目瞪口呆。

張春山把自己的口罩取下來,說,「你們也把這口罩取下來吧。從今天起,我們的危險級別一樣了。知子莫若父。最近,我仔細研究了我兒子的有關表現,我得出的結論是:我這個兒子戀愛了。這幾天,我又看了你的表現,我徹底弄明白了。開始,我還有點擔心,擔心你自我意識太強,缺少保國的妻子所應具備的奉獻精神和犧牲精神。看到你這兩天的表現,這個擔心不存在了。我的兒子挺有眼力,也挺有福氣的。你要是覺得叫爸爸太早,可以叫我伯伯。我只想早一點兒確認我的判斷是否正確。」

吳東看丁美玲還像只呆雁一樣站著,推了丁美玲一把,「美玲,還不快叫爸爸?」

丁美玲抿抿嘴唇,朝張春山走了兩步,大大方方地叫一聲,「爸爸。」

吳東撓著頭說,「院士水平就是院士水平。我跟美玲搭檔一年半了,一點兒蛛絲馬跡都沒有看出來。」

張春山開玩笑說,「你忘了我是研究病毒的。蛛絲馬跡雖小,直徑總有幾十、幾百微米吧?病毒的直徑可是用納米來計的!你當然看不見了。可惜我現在只是一個百無一用的老頭了。什麼法子我都用了,竟然沒讓錢東風清醒過來。」

丁美玲勸道,「爸爸,你已經儘力了。爸爸,能不能讓省第一人民醫院的SARS病人轉到別的醫院接受治療呢?譬如轉到市傳染病醫院,轉到市第一人民醫院?至少,這兩家醫院的醫護人員有足夠用的專用隔離服。網上說,加拿大等地的SARS病人死亡率已超過了百分之十。」

張春山嘆了一口氣,「這當然是上上之策。可是,我們沒有能力做出這種決定。」

胡劍峰進來了,「我讓她們在路口立了個牌子,寫上了:此樓危險,請勿靠近。爸,該給廳里彙報了,再晚,怕找不到領導。你說,怎麼說?」

張春山不假思索地說,「你直接打電話給黃廳長。你告訴他,平陽的疫情已經快失控了,不,應該說在有些地方已經失控了,不能再把SARS叫成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了。如果現在不採取斷然措施,用不了半個月,局面將不可收拾。你直接告訴他,鑒於省第一人民醫院已整體被污染,應該把這家醫院隔離起來。你再告訴他,省第一人民醫院的SARS病人已有近七十名,必須考慮把這些病人轉至其它沒被污染的大醫院。另外,鑒於疫情已經開始失控,建議以省衛生廳的名義通知各地、市、縣衛生部門,讓他們做好防大疫的準備工作。」

胡劍峰悲觀地說,「怕是只能儘儘心而已。我相信政治上十分成熟的黃廳長不是不知道平陽疫情的嚴重性,他恐怕有難言之隱。北京的形勢一派大好,你能指望黃廳長拿出什麼斷然有力的措施?有人說,黃廳長能在廳長的位置上一坐十年,最主要的經驗是:不管遇到什麼難題,先把它放涼了再去找解決之道。如今他已經五十九歲了……」

張春山大聲打斷女婿的話,「你別給我講這些保官經了。儘儘心就儘儘心吧。何況,這也是我們疾控中心的職責。」

丁美玲有些擔心,說,「我看還是以疾控中心的名義,正式寫個文報上去吧。你只打個電話,誰知道你已經在第一時間提出了正確的建議?日後出了大問題,他們要是不認賬,你們怎麼辦?還是留個白紙黑字吧。」

張春山苦笑一下,「也好。真是讓人失望!劍峰,你先給錢東風打個電話!讓他趁新入院的二、三十個病人還沒燒迷糊之前,對這些病人做一次詳細的流行病學調查,能做多細,就做多細吧。看來,我真該在幾天前給黨中央、國務院寫封信。我這個院士寫的信,也許能夠暢通無阻地送到中央領導人手中吧?」

胡劍峰出去了。

吳東說,「難說。上個月,《南方周末》的一群記者給即將卸任的朱鎔基總理寫的信,是用公開信的方式發出的。你老不是報社的社長、總編,你恐怕連公開信都發不出去。」

張春山說,「那也不能呆在這裡無所作為吧?你們倆上網看看,看看國際上尋找病毒工作有沒有新進展,重點看看香港那邊的情況。香港才是一個真正國際化的城市。我們的國際化程度,也還是初級階段呀!尋找SARS的元兇,必須依靠國際社會多方合作。我呢,看看電視,看看大形勢有沒有什麼變化。現在,你們這兩隻自由的鳥兒,也進了這隻籠子,你們就再委屈幾天吧。」

丁美玲和吳東走到會議室的另一端,把兩台電腦都打開了。張春山站起來伸個懶腰,一隻手捶著後背,一隻手拿著遙控器,把電視打開了。

畫面上先掠過一個個經常出鏡的平陽企業界的各路精英和男、女記者,鏡頭一閃,出現了王長河和三個外國人,其中一個戴著口罩的外國人高高地把手舉起,從畫面里跳了出來。

王長河笑著把手指向這個外國人,朗聲說,「最後一個問題,讓這位外國朋友提吧。咱平陽不常搞這種現場直播,超了一點兒時,請史蒂夫先生、鄧肯先生、弗蘭克林先生原諒。也請在座的企業界朋友和新聞界的朋友原諒。」說罷,朝台上三位外國人點頭致歉,又向台下的人點頭致歉。

翻譯用英文翻出了這段話,挨著王長河坐的弗蘭克林笑著說,「沒有關係。事先我沒有想到平陽有這麼好的軟投資環境。通過這次現場直播的對話活動,我對投資平陽的信心有很大提高。此前,我還擔心平陽的資訊傳遞比中國沿海大城市落後,會在今後在物流和資金流上給我們公司帶來不利的影響。現在看,我的擔心是多餘的。」

翻譯把這段話譯成中文,會場上爆發出雷鳴般的掌聲。

戴口罩的外國人站了起來,「我是美國獨立記者邁克爾·戴衛。從三月中旬到四月初,我一直在中國的北京採訪。一周前,我來到了你們古老而美麗的平陽。在這座已有兩千五百年歷史的古城,我每時每刻都能感受到歷史這個詞的重量。即便是看一處殘垣斷壁,我都感到十分踏實,因為它告訴我的,是一種完全沒有修飾過的真實。因此,我希望市長先生,也能像秦磚漢瓦一樣,能給我提的問題回覆一個能經得起歷史檢驗的答案。」

王長河沒想到這個外國人的中國話說得如此流利,沒等翻譯把這段話翻譯成英文,搶先說道,「邁克爾先生,你的中國話說得很好。我很願意坦誠地回答你提出的、我所了解的任何問題。」

邁克爾·戴衛發問了,「市長先生,SARS疫情是目前全世界關注的焦點。現在,國際媒體都在紛紛質疑北京的疫情。我在北京期間,想盡了一切辦法,也沒有走進一家醫院進行實地採訪。一周前,我在北京的一個中國朋友告訴我說:北京的SARS真相你是看不到的。據可靠消息,H省的平陽市已經出現了SARS疫情,你可以去那裡看看。於是我就來到了平陽。很遺憾,我去了幾家平陽的醫院,那裡的醫生都不接受我的採訪。同時,我在街上看到戴口罩的人越來越多了。有不少市民告訴我,平陽確實出現了很多SARS病人。他們說他們只知道得了這種病必死無疑,因為得不到正確的信息,他們只好聽信很多傳言,付出更多的錢買中藥來喝。這些情況,市長先生你知道嗎?我希望你能告訴你的市民,這個城市到底有沒有SRAS病人?如果有,有多少個?他們是在哪裡接受治療的?為了防止疫情擴散,你們市政府已經採取了哪些措施?市長先生,恕我直言,我看見你的市民有很多人已經生活在恐慌之中。」

王長河拿起礦泉水瓶子,仰脖喝下大半瓶水,臉上堆出外交官的微笑,答道,「十分感謝你對平陽市民的關心。SARS疫情只是目前全世界關注的焦點問題之一。焦點問題中的焦點,還是伊拉克戰爭。薩達姆失蹤了,並不意味著伊拉克問題已經得到了徹底解決。戴衛先生,你說是吧?」

邁克爾·戴衛固執地說,「市長先生,我只想問你平陽市的SARS疫情。儘管我戴了口罩,我還是能聞到這裡的空氣里瀰漫的消毒水味道,這種味道和這座城市很多家醫院瀰漫的味道一樣。如果這個大廳是安全的,我認為用不著進行過氧乙酸消毒。如果這裡不安全,我不明白你們為什麼不像我一樣,戴上一隻口罩?」

會場的氣氛有點兒緊張了。

吳東一吐舌頭,「這個問題有點兒考人。」

丁美玲輕聲說,「你別說話,聽他怎麼說。」

王長河笑了起來,「不戴口罩,是因為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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