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保國邊接電話,邊向金河賓館三號樓走去,「這是個聰明的建議。房間倒有不少,三號樓雖小,住個三、四十號人沒問題。你和小吳攝像跟著我爸他們,目的是能為歷史留下一些資料。珍貴不珍貴,現在還說不好。看你急的,我總該給你們台長打個招呼吧?」
萬富林掏出手機說,「我給傅傳統打電話。你讓她過來吧。放在眼皮子底下,你也放心。」
張保國罵道,「狗嘴裡吐不出象牙!對不起,對不起,我罵萬富林呢。他閑著沒事盡嚼蛆。你告訴小吳……」
萬富林大步追上來,從張保國手裡奪過手機,「丁美人兒,萬大哥已經幫你摘掂了。坐個火箭過來吧,晚上你的情哥哥還有個外事活動。」把手機遞給張保國,「口是心非。張院士想從省台借兩個人,只怕難。不過,省疾控中心的名譽主任,管事的副主任,都呆在咱這地界上,別人會不會……」
張保國說,「見面再說吧。」把手機裝進口袋裡,說,「顧不了太多了。我們為省里的疾控專家提供一處隔離房,不會有人說什麼吧?」說話間,兩人到了三號樓門口。
兩個戴著口罩的服務小姐把口罩遞過來了,「請戴上口罩入內。」
張保國說,「你的效率不低嘛。」
萬富林笑笑說:「那要看為誰提供服務了。你到裡面看看。我是按市抗非典指揮部布置的。」
兩人走進一樓小會議室,張春山和胡劍峰正在吃盒飯,三個落地電扇朝著窗子吹著。張春山和胡劍峰忙放下筷子,把口罩戴上了。
萬富林笑道,「剛過了清明節,你們就用電扇了?」
張春山一本正經說,「你們沒事別老往這裡跑。這裡到處都有電話,到處都能上網,畢竟我們屬於危險人群。」
胡劍峰說,「謝謝你了,秘書長。只好把你們這兒,當成疾控中心的指揮所了。」
萬富林說,「自家人,客氣什麼?除了平陽,省里別的地方有沒有病人?」
胡劍峰說,「晚飯前,我們打電話到廳里,他們說還沒收到這方面的報告。哥,市屬醫院今天的情況怎麼樣?」
張保國面有憂色,「不容樂觀。市屬二級以上醫院一共有八家,只剩一家沒被非典攻佔了。今天市屬醫院又收治了十一例。省屬各大醫院到底是個什麼情況,我們兩眼一抹黑呀。你們有沒有這方面的消息?」
胡劍峰搖搖頭,「疾控中心照理有權要求全省醫院上報疫情,如實上報疫情。可咱們這個中心,情況有些特殊。剛掛牌不說,廳里還沒有正式下文明確我們的權屬。正在這個節骨眼兒上,就出事了。剛才我打電話問廳里,嘿,接電話的人竟不知道疾控中心有我這個副主任。我給黃廳長打電話,他說汪副省長明、後天才能回平陽,一切等汪副省長回來再說。省廳直屬醫院到底收治了多少SARS病人,省疾控中心竟然不知道,你說焦心不焦心!」
萬富林說,「板藍根沖劑已經脫銷了,五十元一包都買不到。傳言說省第一人民醫院已經撂倒了幾十個醫護人員了。你不是有內線嗎?」
胡劍峰哀嘆一聲,「也不知道那裡出了什麼事,我給朱全中打了幾次電話,他都支支吾吾不肯說,像是有難言之隱。下午給他打電話,他竟關機了。」
萬富林馬上說,「肯定是錢東風不讓說。老錢這個人呢,能幹倒是能幹,就是太獨,眼珠子只會往上翻。我估計是盯上了十月份才空出來的副廳長的位子。怕非典閃了他的腰。」
張保國瞪了萬富林一眼,「沒有根據的事,別瞎猜。」
萬富林笑笑,「你嫂子在他手下幹了六年,我還不知道他?衛生廳大樓,有一半是錢東風拿錢蓋的。省廳有職稱的領導,都有蓋著錢東風大印的聘書,都是省第一人民醫院的外聘專家。這些領導一年去坐診一、兩回,年底接到大大的紅包就心安理得了。同樣一種葯,他們那裡總比別的大醫院貴個百分之六、七。近百年的老字號,上面又有人罩著,錢東風當然敢由著性子做事了。」
張春山把遙控器扔到一邊,問,「你們收治的病人有沒有學生?」
張保國想了想,說,「目前還沒有。二醫院收治了一個民工。這還是件頭疼事。他拿不出押金,醫院又不敢拒收,打電話一級一級請示,我只好讓他們先治著。這筆錢最後該由誰出?我還不知道。」
張春山憂心如焚地說,「不管控制什麼樣的傳染病,根本上都是靠防不靠治。找到傳染源,切斷傳播途徑,控制易感人群,缺一不可。現在倒好,非典變成了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誰也說不清到底有多少人發了病,太可怕了。不管誰出錢,只要不公開疫情,要不了三個月,SARS能把這個國家給拖垮了。」
胡劍峰的手機「嘀嘀嘀嘀」連續叫了幾聲。他低頭按了幾下,叫了起來,「糟糕!朱全中也染上了。」
張春山驚問,「你說什麼?」
胡劍峰看著手機說,「手機信息,我念給你們聽。胡主任並轉張院士:今天我也中招倒下了。我是我們醫院倒下的第十八個醫護人員。下午,又有一名醫生、兩名護士倒下。除了醫護人員,到今天晚上六點為止,我院已經收治三十八名能交得起三萬塊押金的SARS病人。昨天晚上,我開車去匯園小區接兩個病人回到醫院,親眼看見一個交不起押金的病人被他的親屬抬走了。後來他是否被別的醫院收治,我不知道。我也不知道還有沒有這種事情發生。醫院的醫護人員都動員起來了,我聽說很多人寫了請戰書和決心書,這是讓我感到欣慰的事。剛才,我院內二科的五個醫生上了一線,我知道我的建議院里根本沒有採納。在目前的形勢下,院里還是如此輕視SARS,讓我感到恐懼。我們醫院收治了一個『超級傳播者』,從昨天開始,我已經給他上了呼吸機。因為有切口,他的傳染性成倍地增加了。再有,我們去上海買專用隔離服,也不知道買沒買到。現在,醫護人員都是穿著手術用一般隔離服對病人進行治療和護理,這是很危險的。我真的害怕極了。看來,我們低估了SARS的傳染性。在我的堅持下,醫院下午才開設了發熱門診。可是,醫院急診科、留觀室等許多SARS病人污染過的地方,如今還在診治其它病人。我很擔心。胡主任,我不知道別的醫院目前的情況。如果其它醫院全部像我們醫院一樣,再不採取斷然措施,要不了多久,全市的醫院都會變成可怕的傳染源。院里有明文規定,不允許個人向外透漏醫院疫情。我知道沉默下去的嚴重後果。我請你們無論如何來我們醫院看看。照目前疫情的發展速度,如不想方設法切斷傳染源,控制好易感人群,再開設一百家醫院,又有何用?又有新病人來了。我高燒近四十度,呼吸局促,打不成電話,這才想到發簡訊息告訴你們。我真的感到很恐怖……」
張春山問,「沒有了?」
胡劍峰搖搖頭,「沒有了。」
張春山說:「明天我們過去。」
胡劍峰說,「爸,關係都沒理順,我們去看了,怕也沒用。」
張春山緊鄒眉頭,哀嘆一聲,「錢東風自己也是個醫生,他應該不會故意隱瞞疫情。保國,這種情況下,只有政府才能控制住局面!」
張保國不知道該怎麼回答,踱了一會兒步,看見《平陽新聞》已經開播,用遙控器把音量調大了。
頭條新聞是市長王長河會見即將落戶平陽的三家「世界五百強」企業高層官員。當客人問到平陽街上有不少戴口罩的人,是否意味著SARS疫情已經蔓延到平陽時,王長河回答,「中國只有廣東省和北京市有非典疫情,這是眾所周知的一個事實,而且這兩個地方的疫情已經得到了有效控制。幾天前中國最大的通訊社曾向全世界發出過一篇新聞特寫,名字叫《中國是安全的》,想必你們已經看到了這篇文章。我可以坦白地告訴你們,中國還有個別省份收治過非典輸入型病人,這些病人都得到了及時有效的治療。到現在為止,我們的衛生主管部門,還沒有接到平陽哪家醫院收治了非典病人的報告。為了防止疫情擴散到平陽,我已經要求我們市屬各家醫院,密切注視非典疑似病人的出現。五天前,我們市屬各醫院已經開設了專門的發熱門診。這幾天來,我們幾家市屬醫院,收治了十六個可疑發燒病人。目前,我們的醫護人員,正二十四小時不間斷地監控著這些病人病情的變化。我也注意到了非典這種傳染病傳播方式的特殊性,好像它是靠飛沫傳播的吧?平陽離北京很近,和廣東的人員交流也很頻繁,我也不敢保證非典這種病不會傳染給平陽人。但是,我可以負責任地說:平陽市屬醫院早已武裝到了牙齒,完全有能力對付可能存在的非典入侵。差不多半個月以前,我們市裡已做出決定:不管非典會不會光臨,我們一定要提前做好準備。這項工作現在由我們的常務副市長張保國同志負責。在過去的一周里,我們已經拿出三百萬元,為我們市屬各醫院添置了治療非典病人所必需的設備。有的市民上街戴口罩,可能是為了預防一種叫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