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八章

王長河仰在椅子上,看著張保國,靜靜地聽著。

張保國喝了一口茶說,「市長,就這些了。」

王長河伸手摸摸下巴上的胡茬,「沒了?那盒錄像帶呢?」

張保國愣了一下,從自己帶的公文包里取出錄像帶,「在這裡。四點鐘他們就給我了。市長,給你吧。」

王長河笑了起來,「你呀你呀,幾個非典能改變你和我的關係?它改變得了嗎?扯蛋!你保存跟我保存,一個樣。我是怕你那個小美人為了市民的知情權不受侵犯,想法把這上面的東西放出去。如今的年輕人,膽子可大了。病人一確診,你馬上就讓周東信上報省衛生廳了?」

張保國解釋說,「跟你聯繫,說你不在服務區。」

王長河點點頭,「上邑縣說,今年他們種了八千畝經濟林,種的還是那種能做木地板的樺樹。我怕其中有詐。當時正在幾個土山包上轉,手機就不靈了。上報是應該上報,平陽出現了驚得這世界雞飛狗跳的怪病,當然應該上報,可是,在什麼時機上報,以什麼方式上報,裡邊也有點兒學問吧?不是我批評你,這事你做得是有些操之過急了。你看人家省廳和省第一人民醫院處理得多好!對內叫非典,對外叫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SARS也好,非典也罷,不都是呼吸系統的事?避開這兩個敏感的辭彙,聽起來就順溜多了。你呀,這麼博大精深的中國方塊字,沒讓你這個大才子用出彩來,確實太遺憾了。你別不服,我一進城,省人大一個老領導就給我打了電話說:『長河,怎麼搞的,你們第一醫院怎麼出了第一例非典?』你仔細品味一下,這話里是不是暗含著對我們市裡工作的責備?中國人看問題怪球得很,只要是你的一畝三分責任田出了不好的事,他都認為責任在你。哪怕是老天爺下雹子毀了你的莊稼,他也會說:『你為啥不事先用個啥東西把莊稼罩住呢?』再說這打官司,原告、被告都可能贏,可中國人潛意識裡就是覺得當原告好。生活在這種文化氛圍里,你沒別的辦法,只能按這裡面的遊戲規則辦。」

張保國心悅誠服地說,「姜到底是老的辣。我馬上打電話給周東信和關宏興,讓他們從此也不說非典了。」

王長河吁了一口長氣,說,「我接完省人大領導的電話,已經給他們交待過了。再怎麼解釋,這個第一,咱們是當定了。其實,在咱們醫院發現這個病人之前,省第一人民醫院已經發現兩個了。當時,你要稍微用點兒腦筋,讓你爸他們到省第一人民醫院給那兩個病人會診,咱們的脖子上就不用掛這個沉甸甸的大獎牌了。政治這玩藝兒,玄機重重,奧妙無窮。但願我這番話,能讓你今後遇到這種或者類似情況時,能長點兒記性。這門子功夫,我用不了幾年了,你的日子還長,會了沒壞處,藝多不壓身嘛。」

張保國頻頻點頭,「勝讀十年書。」

王長河用手拍打著辦公桌,咬著牙罵道,「楊全智這個王八蛋,什麼時候遛到北京去了!你去北京走親訪友拉關係,為你今後的前程鋪路,都情有可原,可你不能把SARS病毒帶回平陽啊!」

張保國問,「省醫院從北京回來的那個病人是他?」

王長河恨恨地說,「不是他又是誰?你看,我也有這種心理。他就是該槍斃掉,也不會故意染個非典回來。可我真是恨他恨得直咬牙。我能不恨嗎?誰不知道他是黑嶺的副縣長?誰不知道他給我王長河當過秘書?你他媽的是個模範幹部也好哇,你得了病,別人也會同情不是?可是這個王八蛋又是一個因貪財好色讓人舉報了的壞官。這一下好了,他楊全智肯定要出大名了。我呢,肯定要跟著沾沾他的光。」

張保國也在替王長河擔憂了,嘴裡卻在安慰著,「你是你,他是他,你只是他的領導,不是他的監護人。」還想說,「在這種時候,不能再等了,應該加大查處他的問題的力度。」話到了嘴邊又咽回去了。

王長河沉默了好一會兒,幽幽地說,「這時候派人去查他,是上上之策。可這麼干行嗎?不行啊。畢竟,他現在是個非典病人。死囚上路前,不是還能免費吃一頓酒菜嗎?死囚得了重病,砍頭日子也得改。何況,他還盡職盡責地為我服務過三年。先讓他治病吧。」

張保國沒想到王長河會說出這番話,再想想自己剛才生出的念頭,竟兀自感到雙頰微微發燙。如果張保國是個心狠手辣的角兒,他可能會從這番話里聽出了完全相反的意思,馬上派人徹查楊全智,把王長河洗個乾淨。可是,張保國不是那樣的人。

張保國說:「那就讓他治病吧。作為秘書,他確實挺稱職的。」

兩人又談了一些城市亟待解決的問題。

王長河又嘆口氣,說,「今年是個多事之年。五年來失業率居高不下,好不容易在今年有了下降趨勢;平陽的低保人口數量在同規模省會城市位居第三,而最低生活保障金人均數額卻是倒數第二;全國省會城市,除西部之外,惟獨平陽還有一個國家級貧困縣;連續三年,大學畢業生就業率,平陽市在各省會城市和計畫單列市中,排名都在三十名之後;平陽的國有資產流失問題長期得不到解決……這一系列問題,解決之道只在GDP的高速增長。保國,你的確保中心工作的意識不夠強。你現在是常務副市長,是千萬人口大市的主要負責人,必須有強烈的保中心工作的意識。有時候,你想面面俱到,結果卻是面面都做不好。非典只不過是一種傳染病。防非典對於省疾控中心來說是中心工作,但對於市政府,它不是什麼中心工作。這項工作,你交給周東信和萬富林他們做吧。你我管什麼?給他們定指標。如今,省醫院和市醫院都出現了非典病人,這就有個比較了。這個病傳染性強,咱就在防傳染上下點氣力。你告訴關宏興和周東信,市裡對他們的要求有兩點:第一,治好這個病人,萬一治不好,也不能讓她成為平陽第一個死去的非典病人。第二,想盡一切辦法,避免醫護人員感染這種病,萬一防不住,也不能在這方面當第一。該花錢,就花吧。」

張保國並不認同王長河對非典問題的界定,但他同意王長河的處置原則。來見王長河之前,萬富林已經告訴他,全市各大藥店和各大商場的銷售情況都有異常。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和SARS所描述的嚴重急性呼吸道綜合症,在中文字面上是有些近義性,翻譯成英文也許就能直接譯成SARS。可是,張保國並不認為這是東方智慧的體現,他甚至認為這對公眾是一種欺騙。你把非典叫成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老百姓真信嗎?

帶著一肚子問題,張保國讓司機開車出了市政府大院。

回到院士樓,電視連續劇《走向共和》正在播放。讓張保國感到意外的是,張春山、胡劍峰和張衛紅都在看這部電視劇。

張保國笑著說,「難得,難得。難得看見你們都在看電視劇。怎麼回事?又是一部辮子戲。」聽了一會兒片尾歌,問,「《走向共和》?」

張衛紅用遙控器把音量調小了,說,「哥,你也看看這部戲吧,挺有意思的。李鴻章也不是個賣國賊了,成了一個大忠臣。袁世凱也不是個竊國大盜了。慈禧這個老太太也怪可愛的。有點兒意思。」

胡劍峰接話,「味道挺怪的。這孫中山也變成個有點兒神經質的二楞子了。反差太大,跟教科書里寫的反差太大。老百姓以後到底該信誰呢?電視劇這麼一弄,慈禧挪用軍費建頤和園,大操大辦過生日,都情有可原了。哥,這輿論是不是徹底放開了?」

張保國坐下,說,「我還沒聽明白你在說什麼。」

張春山站了起來,給自己加了茶水,「走向共和,走向共和,名兒起得不錯。我們如今走向共和了嗎?沒那麼容易吧?」

張衛紅皺著眉頭提醒說,「爸,這些話可只能在家裡說說。」

「我也只能在家裡說說。」張春山看著張保國說,「SARS在中國叫非典,情有可原,因為非典的命名在前,SARS的命名在後。可是,SARS在H省變成了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我就搞不明白了。難道是SARS病毒傳到咱H省發生了根本變異?張副市長,可不能把SARS當成文字遊戲來玩。」

「爸!」張衛紅大聲說,「你認為你兒子是多大的官?真是的。」

張春山喝口茶水,說,「我這不是在家裡說說嘛。一周前,把這種病叫成SARS的烏爾巴尼醫生因染上這種病,在泰國曼谷去世了。今天在網上看到這個消息,我心裡很難受。又聽說SARS在咱們這裡變成急性春季呼吸道傳染病,我更難受。說個真話,咋就這麼難呢?非典型肺炎,已經有幾十年的歷史了。現在國際上已經把這種病命名為SARS了,可我們還是把這種病叫成非典。網上說,國際勞工組織的一個司長因患非典,已經在地壇醫院去世了,SARS已經從北京傳到平陽了,我們首都的衛生局長今天還公開說:北京是一個安全的城市,北京不存在非典型肺炎流行問題。這到底是怎麼了?劍峰,有多少國家已經對中國人入境採取了特別措施?」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