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時,朱全中在住院部普內科二病區醫生值班室看著兩張X光胸片和兩個病曆本,額頭上滲出一層細細的汗珠子。
值班男醫生問,「小朱,你怎麼了?」
朱全中的聲音都變了,問,「這兩天,這兩個病人的白血球都這麼低嗎?」
值班女醫生回答,「是的。昨天,我還以為是化驗室查錯了,昨晚和今天早上,又查兩遍,還是這麼低。肺炎患者的白血球一般都在一萬六到一萬七之間,這兩個病人確實有點怪。抗生素用量已經不低了,可就是退不了燒。」
朱全中用衣袖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問,「病歷上為什麼沒記下病人的流行病學史?為什麼不問問他發病前兩周內是否密切接觸過同類病人?為什麼沒問他們,兩周內他們到沒到過北京和廣東?」
男醫生想了想說,「他們都是前天從門診轉來的,又都是通過院領導轉來,所以就沒問這些。再說,從前天晚上開始,上呼吸道感染的人越來越多,都是這麼辦的。前天,按他們的癥狀,還用不著住院。」
女醫生看朱全中兩眼發直,也有點兒慌了,「朱醫生,難道你懷疑他們得的是非典型肺炎?」
朱全中又問,「醫生和護士接觸過他們之後,有沒有咳嗽發燒的?」
女醫生搖搖頭,「不太清楚門診那邊,病房目前還沒有醫護人員咳嗽、發燒。」
朱全中問,「病人的親屬呢?」
男醫生答道,「這個沒有問。」
女醫生用詢問的目光看著朱全中,「朱醫生,你……」
朱全中用手指指著X光胸片,說,「我剛從北京回來,知道這種病的臨床表現。高燒三十八度以上,咳嗽或者呼吸加速、氣促、呼吸窘迫綜合症、肺部羅音、肺實體變徵,血象低,X光片上,肺部有不同程度的片狀、斑片狀浸潤性陰影或呈網狀樣改變,抗菌藥物治療無明顯效果。這五項非典病人的臨床表現,也就是SARS病人的臨床表現,你們收治的這兩個病人都有。」
女醫生「啊」了一聲,僵硬地跌在了椅子上。
朱全中嘆著氣說,「但願他們沒去過北京和廣東。」說罷,起身去了病房。
因為緊張和匆忙,朱全中沒有顧及到自己的安全,忘了找個口罩戴上。
周海濤已經燒得有些神志不清,呼吸也變快了。
劉彩珠一見進來三個醫生,埋怨道,「你們到底是怎麼搞的?我說了多少次,錢不是個問題,有什麼好葯都可以用。你們看看,越治越重了。」
朱全中問,「你們陪護的人,還有最近接觸過病人的人,有沒有咳嗽、發燒的?」
劉彩珠皺皺眉頭,「你這個醫生說話怎麼這麼難聽?我們家病倒一個,已經夠倒霉了。」
男醫生說,「問清楚,是想早點治好他,問你什麼,你答什麼就是了,說那麼多幹嗎?」
劉彩珠恨恨地說,「他的老婆,他的兒他的女,都沒事。至於他前些日子親密接觸過的那些人,是不是遭了報應,我就不知道了。問他吧。」
朱全中俯下身子問,「我問你,你發病的前半個月里,到沒到過廣東、北京?」
周海濤突然間咳了幾聲。朱全中這才意識到這麼做很危險,退後一步,直起身子說,「王大夫,請你給我、給這位病人拿個口罩過來。你要能說話,你就說話,說話困難,你可以點頭或搖頭。」
劉彩珠代為回答,「北京、廣東他都剛剛去過,賤賣了兩百多萬元的東西。」
周海濤閉上了嘴,乾脆把眼睛也閉上了。
朱全中戴上口罩,又給周海濤戴上口罩,再俯下身子問道,「你去過這兩個地方的醫院嗎?你在那裡近距離接觸過咳嗽、發燒的人沒有?」
周海濤喘了幾下,艱難地說,「在,在廣州,治,治過牙,吃吃龍虎鳳,那天,有個客,客戶,發燒咳嗽……」
劉彩珠咬牙切齒地,「真會玩呀!龍虎鳳,幾龍幾虎幾鳳?丟死人了!」
周海濤用力瞪她一眼,吃力地說,「放屁!龍,龍虎鳳,是是一道湯菜,有貓、有蛇、還有老、老鼠……」
女醫生聽得直皺眉,「廣東人可真敢吃!」
朱全中又問,「那個病人呢?」
男醫生說,「在對面病房裡。」
三個醫生和兩個護士都出去了。
周飛拉了一下劉彩珠的衣袖,小聲說,「媽,不大對勁兒呀。你聽,我爸氣都出不順了,會不會……」
見周海濤又睡著了,劉彩珠用鼻子「哼」一聲,「好人不長壽,惡人活千年,你爸死不了。把他燒糊塗了才好。小飛,你呀,在這兒也別干旁的事了,過上半小時,你就問你爸別的存摺放在哪裡,密碼是多少。還有,他給小狐狸精的那張卡,也要問出密碼是什麼。這人燒糊塗了,就跟喝醉了一樣,盡說實話。你爸的身份證我已經拿到了。這時候不把這東西弄到手,等他能走能動了,他肯定要去找那個小狐狸精了。」說罷,自己到對面看熱鬧去了。
周飛點點頭,挪把椅子坐在病床邊上,取下父親的口罩,把臉湊過去,「爸,你別睡著了。這醫院又催著交押金,我媽又走了……」從口袋裡掏出借記卡,「爸,這張借記卡上面有二十萬,你告訴我密碼是多少?我……」
周海濤又劇烈地乾咳起來,睜大眼睛罵道,「王八……蛋!滾!有種,你,你跟你媽合夥,把,把我殺了……想要密碼,你,你做夢!留……留給銀行……也不給你們……你這沒,沒心,沒肺的,東,東西。」
周飛伸手擦擦沾在臉上的飛沫,笑了一下,「爸,我看你是說胡話了。我沒吸毒,沒吃搖頭丸,已經夠可以了,算是有心有肺了。我也就是在女人身上花點錢。我原先沒想到這女人跟女人不一樣,玩多了也上癮,所以,我真需要錢。爸,我已經叫『天地英雄』那裡的一個小妖精給迷上了,我呢,又不想讓她再沾別的男人,已經,已經養她三個月了。明天,我不給她送三萬塊過去,她就搬出去了。爸,其實我像你的地方更多些,也有點多情。爸,從心裡講,我更愛你一些。我媽呢?給我的都是口頭承諾。爸,要不這樣,你把密碼告訴我,我只取三萬塊應急,然後呢,我一定幫你跟我媽離婚,讓你娶了那個圓圓。爸,你挺有眼力的,這個圓圓真不錯……」
周海濤聽著聽著,眼淚流了出來。這大半輩子,活的實在沒意思啊!沒意思透了!事業,事業半途而廢。婚姻,婚姻簡直是一場沒完沒了的災難。女人經了幾百,花去了幾百萬,可自己並沒有真正走進一個女人的心裡。年近半百,想真心愛一次,沒想到又是這樣一個慘淡的結局。說起來自己是兒女雙全,可自己生出了一雙什麼樣的兒女呀!周海濤感到失敗透了,絕望極了。他第一次想到了以死來換得身心的徹底解脫。
看見父親流眼淚,周飛以為周海濤已經感動了,把臉湊得更近,也不擦父親噴到自己臉上的飛沫了,搜腸刮肚地尋找最動聽的辭彙說給父親聽。
他們誰也不知道,因為他們的身體內已經侵入的SARS病毒,使得他們父子間的這次有些冷酷、不同尋常的交流,成為他們之間在人世間的最後一次親密接觸。
看父親根本不願意回應他,周飛終於放棄了。
看見劉彩珠回到病房,周飛說,「媽,我太累了,想回去睡一會兒。」話音未落,人已經在走廊里了。
一個自稱叫於莉莉的女人,正在周飛租下的兩室一廳單元房裡等他。他們之間的三個月合同還剩這最後一天就到期了,他要在這最後一天里再行使合同賦予他的權利。天亮之後,這個莉莉已經有了自由之身,和任何一個男人簽訂任何形式的合同,他都無權過問了。
朱全中和值班的男女醫生回到值班室,五、六個護士都一臉凄惶,在房裡等著。男醫生問,「能確定嗎?」
朱全中肯定地說,「能。起碼是嚴重疑似。」
女醫生說,「快把他們轉到你們傳染科吧。」
朱全中搖著頭,嘆著氣說,「沒有必要了。從理論上講,咱們醫院的門診大廳、急診科留觀室,這一層普內病區,都已經被他們污染了。我剛才去二十六床問他的流行病學史,沒戴口罩,又正好碰上他咳嗽,染病的可能性極大。告訴你們,北京的醫護人員接觸非典病人,都穿著兩層隔離衣,戴三層口罩,戴兩層帽子,戴一副防護眼鏡,就是這樣,還是有醫護人員被感染了。」
值班室突然靜極了,七、八雙眼睛在那一剎那間溢出的都是恐懼。
女醫生拉了朱全中一把,「朱醫生,你是傳染科大夫,你快說說該怎麼辦?」
護士們七嘴八舌議論起來。「糟了,早上我給十二床打點滴,忘了戴口罩了。」
「二十六床咳嗽時,我正在床邊看體溫計。」
「電視里剛說北京的非典已得到有效控制,怎麼說來就來了。」
「怕也沒用,既然幹了這一行,什麼事該經見都得經見。網上說,這個病的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