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盼而至的春雨帶來了降溫。突然的降溫必然要帶來感冒發熱病人的劇增。降溫之後,各大醫院必然出現人滿為患的景觀,也成了一個規律。不知從何時起,稍有身份的人和家庭經濟條件較好的人,感冒發燒了,不再吃據說有些副作用的阿斯匹林之類的退燒藥,也不去打柴胡之類的退燒針,而是上醫院去輸液。已經在經營方面徹底企業化的醫院,完全把這樣一種由集體無意識而形成的風尚,當成了一個可以培育的巨大市場,進行引導,精心培育。那些與有公費醫療的單位建立了買方和賣方關係的大醫院,做了這個蛋糕,又分走了這塊巨大蛋糕的絕大部分。為了在競爭中,能分到更大塊的蛋糕,一個頭疼腦熱的常見小病,在大醫院吊上三、五天鹽水,帶走一大包葯,花上幾百塊錢,已經成了司空見慣的事情。於是,城市便出現了收購成品葯的新興職業。於是,便有了像丁國昌的泰昌藥店這樣一多半的貨源來自大醫院的便民藥店,並且如雨後春筍般在各個城市生長出來。
這些現象,很多年來已經成為我們城市生活的基礎部分了。如果單位沒窮到無米下鍋的境地,誰願意向這樣一個已成為群體福利的制度開刀、對它進行改革呢?是啊,作為普普通通的國家公務人員,公款吃喝一年吃掉三千億,他們吃不了幾口;公費考察旅遊每年有上百萬的人次,他們輪不上幾個;一年揪出一、兩萬處級以上的貪官,他們只能匿名舉報解氣泄恨。他們就剩一頓吃藥不用自己掏腰包的最後晚餐了,還能不讓他們盡情地吃上一回?幾千年了,中國都是不患寡而患不均的社會;幾千年了,中國人都在追求著均貧富的理想。一次改革,改不掉這些深層的東西。
上午十點鐘,雨過天晴了。來H省第一人民醫院輸液醫治上呼吸道感染的人,已經把急診室、觀察室、門診大樓底層的大廳和樓道,填個爆滿,新來的病人只好在門診大樓前的空地上一人一把椅子,一人一隻輸液架,在露天接受治療了。
錢東風院長站在辦公樓三樓自己辦公室的窗前,鳥瞰著院子里「壯觀」的治病場面,心裡油然生出純粹企業家這時候才有的成就感。看現在這種陣勢,僅門診這一塊,一天收入三十萬,一點兒問題都沒有。誰是真正的當代英雄?不是教授,不是醫生,不是軍人,不是農民,不是工人,而是各個級別的官員和各色各樣的企業家。這是錢東風這幾年主要的心得之一。每在這種時候,錢東風心裡便湧出几絲對張春山的感激之情。
第一人民醫院的門診大樓初建時是個U型結構建築,後來,又建了一個四層樓把U字的口封了起來,於是,門診大樓就變成了一個口字型建築了。那個新建的四層樓便是錢東風力主上馬的省生殖研究中心的所在地。經過幾年的努力,生殖中心名聲雀起。目前,生殖中心對外宣傳的絕技是根治各種非先天性男女不孕症,實際上它的殺手鐧已經是能隨心所欲地控制生男生女,生單胎還是生多胞胎了。如果再建一個高標準的精子庫和卵子庫,生殖研究中心的盈利前景不可限量。礙於計畫生育是基本國策,錢東風嚴令生殖中心的工作人員不得泄漏人民醫院已掌握了生男生女、生多生少等多項尖端技術。門診大樓變成一幢口字型建筑後,四面樓中間便留下了一個近三百平方米的天井。五年前,錢東風決定把這個天井上面加個蓋子,作為急診科的留觀室。有了這樣一個留觀室,第一人民醫院的收治能力,大大增強了。在住院部床位緊張時,這個擺滿了七、八十張床的留觀室,實際上就變成了住院二部。到現在為止,第一人民醫院的員工,都認為給U型樓封口,給天井加蓋,是錢東風留下的兩處妙筆。毫無疑問,錢東風的這兩件傑作,為員工的工資袋裡增加了可以交換所有商品的寶貝——錢。因此,錢東風在第一人民醫院便獲得了一言九鼎的地位。
錢東風忽然想起了什麼,拿起電話拔了個手機號碼,對著話筒說,「老林,我看了半個小時,病人一直在增加。你別昏了頭,把留觀室的床位都用了。這就好。你記著,永遠都要記著,這醫院只是社會大網上的一個網眼,不可能完全做到獨善其身。病人再多,住院部和留觀室的床位,都要留出一部分。這是省城,我們用得著、得罪不起的人太多了。處以上的領導幹部,只要開口,吊瓶鹽水,也要保證人家能躺著吊。我是一院之長,我當然需要掌握三、五間帶空調、帶衛生間的高級病房,這還用問?再多也就浪費了。為啥我一步都不敢離開?就是為了應付突發性事件。哦,對了,廳里轉來反映腦外科和胸外科有人收紅包的信,存檔吧。你給這兩個科的主任講一下,以後手術失敗了,一定要記著把什麼紅包、還有貴重一點兒的物品,還給人家。這兩個科,手術一失敗,對病人親屬打擊太大,這時候把錢和物還回去,對人家也是個安慰。拿人錢財,替人消災,你沒替人消災,憑啥拿人錢財?沒道理嘛。記著,別點那兩個人的名。他們都是主力,幾乎天天上手術台,點了名還會出事。根除這種現象,需要改體制,甚至改制度。西方一個腦外科主治大夫,年收入能頂總統的收入。咱們呢?去年,我提出像腦外科、胸外科這些科室,收入要跟其它科室拉開點距離,支持的人不多,反對的人不少,沒搞成。開個腦袋跟鋸條腿,能一樣嗎?還是那句話,穩定第一。好了,你忙去吧。」
林副院長在外面樹下接完電話回到留觀室,一個四十來歲的老護士,正在拍打楊全智胖乎乎的手,尋找靜脈血管。楊全智當小學老師的妻子郝靜拿著毛巾給楊全智進行物理降溫。
林副院長說,「知道楊縣長你這血管細,我特地把白護士長給你叫來了。白護士長外號白一針。你不用怕。」
楊全智說,「林院長費心了。護士長,扎兩針,扎三針,都沒關係。」說著,又乾咳起來。
白護士長選個七號針頭,一針就紮好了。
林副院長又說,「把這三瓶輸進去,應該能退燒了。留觀室的條件還是差,我再給你想想辦法,最好能住幾天。」
郝靜說,「太麻煩你了。」
裡邊的一張床上,周海濤已經躺著挨了三針了。劉彩珠、周飛和劉燕圍在床邊,這個給周海濤擦臉,那個給周海濤墊枕頭,把周海濤侍候個無微不至。周海濤一言不發,眼睛直盯著在輸液架上晃來晃去的藥瓶子。年輕小護士再次把周海濤的手腕紮起,用袖子擦擦額頭上的汗珠兒。
劉彩珠說話了,「能不能讓你們護士長扎?」
小護士看看周海濤的手,去把白護士長叫來了。白護士長又是一針就紮上了。留觀室里人頭攢動,幾乎沒有病人戴口罩,也沒幾個醫護人員戴。病人的咳嗽聲此起彼伏。楊全智和周海濤的咳嗽聲有些干,有些空洞,但誰也沒去想他們兩個的病和其他人的病有什麼本質的區別。
日後,H省疾控中心做出結論:楊全智和周海濤,還有一個叫王秀蓮的四十八歲的女人,一個叫顧月月的十九歲的姑娘,是H省SARS的四個輸入者。楊全智和周海濤被當成上呼吸道炎症患者在H省第一人民醫院急診科留觀室輸液的時候,王秀蓮正在家人的護送下,走進平陽市第一人民醫院急診室。一周前,她去北京參加了她二哥的葬禮,並在北京醫大附屬醫院的病房裡跟二哥見了最後一面。顧月月這時候正坐在北京開往平陽的火車上,離平陽還有一百八十公里。大哥顧月明就要當爸爸了,顧月月奉母親之命去北京侍候嫂子,誰知住進醫院的嫂子嫌小姑子笨手笨腳,執意要婆婆來北京侍候她。幾個小時之後,顧月月坐上一輛摩托車,進了平陽醫科大學第一附屬醫院的急診室。這個時候,誰也想不到這四個咳嗽、發燒的病人,會在偌大的平陽市,掀起驚天大浪。
下午三點鐘,楊全智躺在省第一人民醫院住院部三樓普內病區一間向陽病房的病床上,和妻子郝靜一起,接待了來探視的第一個客人:黑嶺縣工商局局長冉啟明。冉啟明空手而來,臨走時,從懷中掏出一個大號牛皮紙信袋,遞給郝靜說,「嫂子,沒買什麼東西,你拿著給大哥買吧。」
郝靜用手一捏信袋,說,「冉局長,太多了,我們不能收。」
冉啟明說,「嫂子,不瞞你說,若是風平浪靜,我一分錢也不留。現在不同了,有人從背後向大哥捅刀子,我不能不管。擦乾淨褲襠里的黃泥巴,也得成包成包買衛生紙。這兩萬塊,算我表個態吧。現在是荒春,縣裡也沒啥大事,你索性就在這兒多住幾天,看看到底有多少人是小人。」
楊全智淡淡一笑,「收下吧。郝靜啊,這次住院,不同往常。誰來看我,拿什麼都別推辭。一箱雞蛋,兩包奶粉,一束鮮花,你都要一筆筆記著。過了這個坎,咱們一定要加倍還這些人情。」
正說著,一個留小鬍子的小夥子,端著裝滿日常用品的紅塑料盆,扶著一個花白頭髮的漢子,從對門的病房走進來了。劉彩珠和兒子周飛跟到門口,臉上浮著怪怪的笑意,朝對門向陽的房間打量。
郝靜說話了,「唉,唉,誰讓你們進來的?」
漢子朝床上一躺,「這張床,我已經睡三十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