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下午只有一節課。三點半,鄭豐圓跟著張怡在大操場南邊的一棵雪松下面坐下了。幾個男生穿著背心短褲在足球場上瘋跑著。三月底的平陽,天氣還有點冷,穿著專業運動服踢足球,主要目的不是運動,而是用剛剛發育好的身體,去吸引女生的眼球。這種把戲,高年級的男生是不屑玩的,成熟一些的低年級女生,也是不願捧場的。鄭豐圓和張怡都背對著足球場。張怡的性格和年齡,決定了這次談話決不會有什麼外交辭令。

同學了一年半,自認為早已經是鄭豐圓的朋友了,事實上人家根本沒把自己當朋友,張怡感到委屈,感到不平,感到有必要討回個說法。

剛剛坐下來,張怡單刀直入道:「圓圓,你說我對你夠不夠朋友?」

鄭豐圓扭頭看看張怡說,「夠朋友。開學第一天,你就忽略了我的農家女、山裡人的身份。第一學期,你總是為我多買一個肉菜。第二學期天熱了,我又沒幾件換洗衣服,你把新買的三件上衣,兩條褲子,以你買來的價格的十分之一,轉賣給了我。其實,這衣服本來就是你按我的尺寸買的。做這種事的時候,你能考慮到我的自尊心的承受力,我很感謝。我現在穿的紋胸,也是用很低的價錢從你手裡買來的。你發育得晚,只能戴……去年只能戴A的。你總不會一連買兩個C的吧?我想,今年你也許該買B的了。等你有了男朋友,你戴C的,也足夠了。上個學期,有兩個高年級的男生騷擾我,也是你幫我擺平的。軟體方面你對我的關心和照顧,更是數不勝數,我心裡都記著呢。」

張怡扭頭看看鄭豐圓,愣了一會兒說,「看來,你並不是個健忘症患者,心挺細,眼挺毒。」

鄭豐圓眯眼看看太陽,嘿嘿笑了幾下,「張怡,我在社會最底層掙扎了一、二十年呢。看不清是安全是危險,我早就完蛋了。接受你那些好意時,儘管我心裡有些不舒服,但我還是認為你善良、單純,很自願地接受了。畢竟,我也愛美。但是,我還是感到了來自你的、感覺很不清晰的傷害。」

張怡驚訝地張著嘴,「你……也許你是對的。可是……」

鄭豐圓挪動一下,可以看見張怡的眼睛了,說,「但你給我的溫暖和愛,遠遠地大於這種小小的傷害。我知道,你很生我的氣,你認為我隱瞞了很多事情,對你是不可寬恕的欺騙。你今天找我談,心理動因無非兩個:一、你覺得你我的交往,感情方面不對等,你想用什麼方式找回點補償。二、你認為我已經墮落了,可還沒有墮落到無可救藥,你想嘗試勸我回頭是岸。對不對?」

張怡用陌生的目光仔細打量著鄭豐圓,沒正面回答,說,「真讓我刮目相看了。請說下去吧。」

鄭豐圓繼續說,「魯迅先生說,焦大不可能愛上林妹妹。這話很對,可我一直不知該怎麼理解。他們倆之間,當然不會產生愛情。可是,把他們放逐到一個孤島上呢?焦大也許會強姦了林妹妹,林妹妹也許會勾引了焦大。這就是生存吧。張怡,我想過多少次今生今世你我的關係會是什麼關係。結論是:不管你我做什麼樣的努力,我們不可能成為可以換心的朋友。人與人之間的關係更多是前定的。你爸是一市之長,你媽是著名學者,我爹是個老實巴交的農民,我媽是個堅韌的農民。你和我是兩種不同土地上長出的不同樹木。」

張怡點點頭,「像是有那麼點道理。照你這麼說,人也太悲慘了點,多孤獨呀。說下去。」

鄭豐圓說,「你我有不同的過去,也必將有不同的未來。我發愁的東西,你一點都用不著發愁,你發愁的東西,我不知道該怎麼發愁。打個不好的比方,我媽得了癌症,我的生活道路將因此徹底改變,要是你爸得哪怕兩個癌症,你的生活道路大體上不會受太大影響。我不用自己的墮落換取金錢,三個月或者半年,我媽將不在人世。你連勤公儉學掙點小錢為你爸送束鮮花都不用,你爸在醫院肯定能得到平陽最好的治療。要是我媽死了,這世上不過少了一個對我牽腸掛肚的人。要是你爸死了呢?你也許會得到更多的有力量的人的關心和照顧。等級和區別,才是生活的本質。抽象思維,不是女人的強項,那就說點具體的吧。你和我同去求職,即使我的能力比你強得多,錄一個,錄的肯定是你。要是把我也搭上了,你我的處境還是不一樣。你得到的是尊重、愛護,我得到的恐怕是不停地來自上司的性騷擾。說個已經過去的事吧。哪一個學期,你為交學費發過愁?所以,我必須去跳黑舞掙錢,換繼續學習的權利,也填飽我的肚子。我的人生軌跡,也因為我這一個行為,發生了根本的改變。我還可以告訴你我的態度:我不認為這社會有什麼不合理,我也從來沒有因為現在的生活狀態而感到羞愧難當。」

「你的心太冷了。」張怡以一副恨鐵不成鋼的神情說,「你還不到二十二歲呀,你怎麼能這樣?貧困,不能成為不再相信愛情、不再需要尊嚴的理由。圓圓,你一定要把你的內心弄亮起來、熱起來。多多成功了嗎?她肯定是個失敗者。」

鄭豐圓的手機鈴響了,她看看號碼,繼續說下去:「誰能拯救誰呢?自救而已。多多起碼沒有放棄自救。張怡,我讓你看看我面臨的另一些真實吧。」把手機放到耳邊對著手機說,「是我。你總得讓我想想吧?什麼?你在校門口?好吧,你到學校大操場南邊找我。見面再說吧。」把手機在手裡擺弄一會兒,咯咯咯笑起來,「我的大公主,等會兒我讓你親眼見見一個農家出身的女大學生日常生活的一部分。」

「誰要來?是你那個老白馬王子嗎?」張怡生出了好奇心。

「他在廣東收貨款,說有了錢才能離婚。」鄭豐圓又笑了,「那天晚上,他給我一張牡丹借記卡,說那上面有十萬塊,叫我拿去給我媽治病。十萬?說兩萬也許我會信。」

張怡說,「你應該看看卡上到底有沒有錢。若是有呢?」

鄭豐圓冷冷地說,「他是想讓我跟他上床!他害我害得不還夠慘?他還說密碼是我的出生年月日。這種小把戲對我不靈了。不說他了。」

張怡小心問,「在他之前,你有沒……」

「別的男人是吧?」鄭豐圓說,「在他之後也沒有別的男人。我把處女身給他,只是一次賭博。我以為我已經看準了,可惜我輸了。」

張怡搖頭咂嘴說,「不可思議。不可再生的東西,你竟敢拿來賭!要命的是你今天的態度,無論如何,你也該看看那上面到底有沒有錢。如果有錢呢?你不是錯怪了他?」

鄭豐圓笑道:「我沒你這樣多情。只有心裡有了愛情,才會把什麼童貞看得重要。我從來沒想過今生今世我能享受愛情。愛情,對於一個從來沒有放棄改變自己命運的苦孩子來說,實在是奢侈品。一曲十元的黑舞所以能風靡很多大城市,是因為它本質上就是一種性猥褻交易。賣主是那些既想快速掙錢,又不能走到跟人上床這一步的各種女人。至少大部分賣主是抱著這種心理進舞廳的,我也是。買主中的大部分,是那些快到更年期的中年和小老年男人,這些男人一般都有穩定的家庭和穩定的收入,當然還有一個好名聲。他決不會輕易加入,哼,加入嫖客的行列。有供有需,這就是市常得了十塊錢,你就得讓人親讓人摸!」

「啊!」張怡叫出聲了,「不是說是陪人跳舞嗎?怎麼……」

鄭豐圓冷冷地說,「別大驚小怪的。十塊錢,也不好掙啊。在裡面,你就得遵守這種規則,否則你只能走人。你要想正經八百跳舞,你參加排對好了。男人去那裡,找的就是准性刺激。那裡跟夜總會惟一的區別是:跳黑舞你拒絕出台,沒人說什麼,在夜總會你拒絕出台一、兩次可以,多了,你就失去了進入這個市場的資格。所以,我現在的處境有點玄。三萬塊錢的債務,跳黑舞要用兩年才能還清。張怡,怎麼樣?你跟我怎麼能成朋友?決定去跳黑舞那天,我就開始認命了。那天,我問你借五十塊錢,你說你沒有。因為那時我已經欠你兩百塊錢了。過了一個星期,我還了這兩百塊。可你不知道,開口問你借錢時,我只剩兩塊三毛錢和四塊五毛錢飯票了!」說到這裡,眼淚無聲地流了出來,「貸款讀書試了幾年,名額越來越少,為啥?需要貸款的貧困生,誰能保證畢業後馬上能找到一份收入穩定的工作?銀行不是慈善組織。魯迅先生講:一要生存,二要溫飽,三要發展。我怎麼老想到魯迅呢。可能是最近讀他讀多了吧。更重要的是,魯迅寫出的真實,那才叫真正的真實。瓊瑤寫那些鴉片,初中我就說那是狗屎。三毛編的那些故事,高中我都知道那是謊言。周海濤跟我跳了二十幾天黑舞,後來又以每月一千五為條件,不讓我再跟別人跳黑舞,四個半月,只拉過我的手,攬過我的腰,你說,我該不該賭這一把。說了你可能不相信,我是聽了周海濤說了他跟幾百上千賣淫女的事之後,把我還算潔凈的女兒身給他的。他說這些時,一直在我面前跪著。我把醜話說在前頭,誰也不敢說她的先生會忠誠她一生。至少,周海濤那一個階段,在我面前是個誠實的人。你可能還認為我是輕率。隨你吧。你是張副市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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