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六點鐘,張保國從床上坐起來,匆匆忙忙穿衣服。
丁美玲睜開惺松的丹鳳眼,從枕頭下面摸出四鑽女士雷達表,咕噥道,「才六點鐘,你再睡一會兒吧。」
張保國翻身下了床,「五一結婚有些匆忙,可這種滋味……真不好受。」
丁美玲哧哧笑道,「你沒聽說偷吃更甜?你放心,我對門沒住人,一樓二樓兩家都沒學生,沒人會早起。」
張保國對著穿衣鏡打著領帶,「四、五、六樓呢?七點鐘以後,這小區就成了我的危險地帶。常務副市長七點鐘微服視察濱河小區,聞所未聞的大新聞。」
丁美玲強撐著穿著睡衣起來了,捶著自己的腰,滿足地說,「你哪像一個飛了近三個小時,又開了一下午一晚上會的四十五歲的男人呀!以後結了婚,可不能再讓你這樣掠奪性經營了。中場休息,你還看了一個小時伊拉克戰爭直播,下半場又連中兩元。踢進三個球,足球術語叫什麼,你知道嗎?」
張保國有點得意地說,「昨晚我上演了帽子戲法。你在找什麼呢?多睡會兒吧,養顏。」
丁美玲說,「不給先生做早餐,你還不把我給休了?給,這是墨鏡,這是禮帽。這兩件行頭,再加上你的黑風衣,誰看見也不會相信你是市長!來,戴上試試,看合不合適。」
張保國把墨鏡和禮帽一戴上,看著鏡子里的自己,笑了起來:「這不成了遊俠佐羅了?」
丁美玲捂著肚子彎腰笑著,「沒,沒想到把你打扮成港台警匪片中的黑老大了。還不是一般的黑老大,還是那種一做事就震動港九的大人物。你這樣出去,保准沒人能認出來。不過,你要是聽說丁美玲成了黑老大的女朋友,心裡可別犯酸。」
張保國取下禮帽在手裡玩著,「這身行頭不錯,扮出來的人與我的身份反差極大。以後可以多睡半小時了。不過,這以後天熱了怎麼辦?要是國慶節結婚,整個夏天都得偷吃呀。」
丁美玲說,「你要相信我的創造力。」
兩人說笑著,就把早餐做了,吃了。吃著吃著,電視上出現了巴格達遭受新一輪轟炸的鏡頭。戰斧式巡航導彈炸出的火光,把畫面變得猙獰而美麗。
張保國嘆道,「看看,永遠的弱肉強食。中國不集中精力搞經濟建設,行嗎?十年前,美國的國防白皮書中,中國已經是他們最大的敵人了。也許,世界要進入一個新的帝國時期了。」
丁美玲接道,「伊拉克也許能撐出個持久戰。美、英陷進去三五年,看他們怎麼收常」張保國搖搖頭說,「可能性不大。制空權一點兒都沒有,能撐三、五個月就不錯了。先把這事放一放吧。美玲,這幾天,你抽空上網查查有關SARS的消息。另外,你給留在北京、分到廣州媒體的同學打打電話,問點兒小道消息。香港已經有了SARS,他們的媒體會持續關注的,還要多留意一下鳳凰衛視這方面的報道。」
丁美玲問,「你真的擔心了?」
張保國點點頭,「我相信爸爸的直覺。北京如果出現廣東那樣的情況,後果……我確實無法想像平陽真有了這種傳染病,會出現什麼樣的局面。沒有一點可參照的經驗呀。我如今是近千萬人口大家庭的二當家,壓力大呀。」
「我一定當好你的助手。」丁美玲說,「你爸這些年主攻艾滋病的防治,去年我做他的專訪,他很自信、很沉著嘛。一個莫名其妙的SARS……」
張保國嘆一聲,「未知的東西才讓人恐懼。SARS或者是咱們的非典,靠飛沫傳染。我爸是傳染病和病毒學方面的專家,我想,他不會嚇唬他這個當市長的兒子的。無知也讓人恐懼。早點進入情況,總有好處。」
七點整,張保國穿戴整齊,躡手躡腳拉開門,扭頭看一眼正在沖他做鬼臉的丁美玲,出了房門。還沒把門鎖上,他就看見一個理著小平頭的三十多歲的男人從樓梯拐角上來了。這男人看見他,竟停下來了,張著嘴與他對視。來不及多想,張保國用力關上房門,快步朝樓下走去。男人嚇得閃到一邊,身體緊緊貼住牆壁,喘著氣,瞪著眼,看著張保國像一股黑旋風一樣,貼著他的鼻尖刮過去。
來人是丁美玲的三哥丁國昌。
一個這樣裝束的高大男人,清晨七點鐘從自己未出嫁的親妹妹的閨房裡出來,而且在自己的記憶里,親妹妹又從沒說到過這個男人,丁國昌覺得事態嚴重極了,又站了片刻,丁國昌決定冒險跟蹤這個人,看個究竟。一步三階下樓梯時,丁國昌心裡閃過一個念想:這個人怎麼這麼面熟呢?
張保國出了濱河小區,低頭急匆匆走著。
萬富林定睛一看,按一聲喇叭,把奧迪車開到張保國前面,大笑起來,「用心良苦,用心良苦呀!」
張保國驚詫道,「你怎麼來了?」
萬富林還在笑,「真像演戲了。你貴為一市之長,在自家的地盤上演這種戲,太……又不是偷人。要不,我幫你們把證辦了?上車吧。」
張保國取下墨鏡,摘掉禮帽,苦笑道,「公眾人物真不好當。五一吧,五一辦。我是二鍋頭,人家可是大閨女,又是個老閨女。人家上有七十老母,有兄有姐,下有侄兒侄女外甥,總該讓人家熱鬧熱鬧吧?」上車走了。
丁國昌站立不穩,扶住一棵樹自語說,「天呢!我要成市長的舅子了。以後這平陽,還不由著我平趟了?」
像這個城裡的絕大多數中青年人一樣,丁國昌這些年一直做著發財夢。不知有多少個夜晚,丁國昌都被夢中剎時暴富的狂喜笑醒。買股票買住了瘋牛股,買體彩、買足彩中了五百萬大獎,炒樓花炒出一個大花園,賣專利賣成了億萬富翁……林林總總現實中出現過的暴富故事,都在夢中的丁國昌身上重複發生過。現實呢?卻無情得很。丁國昌一點也不乏參與精神,股齡有十年,彩齡和中國的彩票歷史一般大小,小有暫獲的幸運也遇到過,譬如逢到股市牛市賺個一、兩千元,譬如買十期彩票中過一次末獎。但通算下來,丁國昌又像大多數的股民和彩民一樣,只是為一個個一夜暴富的神話,貢獻了一小撮可以賴以生長的塵土。因為有精打細算的妻子劉彩雲領導著,因為有兒子丁偉的前途牽掛著,丁國昌又像這城市裡絕大多數中青年男人一樣,只能算一個做暴富夢一族的票友,有閑錢有閑工夫時,跟著大眾亮上一嗓子,多數的時間和多數的收入,都在應付著生活中雜七雜八的事情。
丁國昌和劉彩雲五年前也算下了海,在東陽街經營一個非處方葯醫藥零售店。這兩年小藥店生意不錯,雖沒大富,日子也早步入小康了。丁國昌時常要對妻子說說這句豪言壯語:「各式各樣的避孕套和那些有批文的壯陽葯,已經能顧住全家的嘴了。賣管上三路的葯,那就是咱富裕的希望。」劉彩雲卻有居安思危的眼光,這時候總要接一句,「你別吹,把東陽街的兩家夜總會關了,把這一溜十幾家髮廊、洗頭房封了,這些管下三路的東西,夠不夠你吸煙,還難說呢!在這麼大的城市生活,動產不動產加一起沒個百八十萬,能踏實嗎?」
因有百八十萬這個遠景目標勾引著,春節剛過,夫妻倆聽說廣州十袋一包的板藍根沖劑賣到了一、兩百塊錢一包的消息後,頭腦終於在同一時間發熱,決定搶在廣東流行的怪病在平陽流行前,把準備買商品房的五、六萬塊錢變成板藍根沖劑,大賺它一把。留下一萬塊錢吃飯應急後,兩人又覺得五萬塊本錢太少,又用已看上一處房子要交訂金為由,從小妹丁美玲處借了五萬元,通過藥廠的關係,用十萬元平價換回了幾十箱板藍根沖劑。誰成想這颳風都能傳染的怪病沒有吹過長江,甚至連湘江都沒跨過,在嶺南鬧一陣兒就偃旗息鼓了。這下可把兩口子都愁壞了。因這個決定由兩人共同做出,都不好推卸責任,只好兩人一心一意想著如何才能度過難關。
可這麼多板藍根沖劑只拿來零售,十年八年也賣不完。急中生智,窮則思變,最後,兩人想到了弄個醫藥二級批發權,擠進荷花池藥材批發市場,希望能藉此絕處逢生,進而邁上一個新台階。搞這個二級批發證,談何容易。存摺上餘下的那點錢,只怕連一個關節都打不通。丁國昌一大早去見丁美玲,就是想說說這件事,看看妹妹能不能幫他把這張證很快拿下。
這時候,看見本市的常務副市長清晨七點從妹妹的房子里神秘地鑽出來,丁國昌能不高興嗎?
丁國昌拿出手機,打開電源,先撥了一個電話,「姐夫,我是國昌。你車上有人沒人?沒人?太好了。我在濱河花園小區東入口和濱河大道交叉口,你快來接我回家。沒有車撞我,也沒人逃逸。大清早說這個多喪氣!沒有急事,我敢耽誤你的生意嗎?你要來了,也許三、兩天你們幾百個的哥鬧了幾個月沒下文的事就解決了。對,我不是市長,可我說的不是大話。你快過來吧,我一年能用你幾回車?好,我等你。」點了一支煙深吸一口,又撥了個電話,「是嫂子吧?我哥沒去廠里吧?沒走?太好了。你讓他上午請個假。扣工資?扣就扣吧。一個月不就那五、六百塊錢。嫂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