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的時候,林苟生走進了白劍的房間。他是來給白劍報喜的,還沒說話,已經淚涕橫流了,抖著手裡的一疊黃黃綠綠的紙,顫著聲音道:「得救了,得救了,三妞得救了,我也得救了!這是全身CT檢查報告,這是核磁共振檢查報告,這是肝功能檢查報告,這是尿樣檢查報告,這是婦科檢查報告,這是血常規檢查報告,一律正常,一律正常,能做的都做了,一律正常。三妞的一切都正常!蒼天待我林苟生不薄呀。」
白劍笑道:「看你喜成啥樣了!她答應沒答應嫁給你呀?我可最關心這個大問題。」
林苟生揩揩眼淚鼻涕,孩子氣地笑著,「我不大好意思再提這件事。三妞倒是表了一個小態,在廣州看了這些化驗、檢查報告,哭了大半天,說這回可以給我生個兒子了。」
白劍搗了林苟生一拳,「你做的包子,餡還是太厚。老林,你就要幾喜臨門了。我賣包子,連皮都不要。李金堂就要完蛋了,調查組這兩天就會針對申玉豹的指證和錢全中妻子的旁證,對他的問題立案調查。你窩了幾十年的這口惡氣,眼看著就能吐出來了。」林苟生獃獃地看著白劍,半天不說話。白劍沒想到林苟生聽了這個大喜訊會是這種表現,不解地問:「老林,你這是咋啦?不高興?」
林苟生抹了一把眼淚,又仰著臉道:「蒼天真待我林苟生不薄,能在有生之年看到李金堂也能有今天呀!我高興,我高興得不知該咋說。我咋突然間笨嘴笨舌了呢?我,我,小兄弟,咱跟你商量個事中不中?」
白劍道:「你說吧。」
林苟生躊躇了一會,說道:「照理,苟生得到這個大喜訊,該大醉三天。再照人之常情,苟生也想藉此機會揚揚名,讓龍泉人也知道知道俺也是扳倒李金堂的大功臣,出出憋了三十多年的鳥氣。再照理呢,欽差前來辦案,辦完了案,總要將辦案中枝校節節都曉喻天下。這也是找出氣的好機會。小兄弟,我想跟你商量的,就是想讓你幫俺掩蓋住這一層。為了三妞,我不屬藉機出這個名。如果她要知道是我提供了那麼多賬目才開動了整倒李金堂的大工程,後果很難設想。李金堂是三妞的救命恩人呀!你要向上寫摺子,就把我幫你查賬的事輕輕一筆抹一算了。我,我實在不敢冒這個險。」
白劍沒想到林苟生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沉思很久才道:「我可以這麼做。可是,要是把你的大功抹去,不是我朝自己臉上貼金嗎?本來是明明白白的事情,寫成含含糊糊的,實在不合我的個性。」
林苟生作個揖道:「你就答應了吧,答應了吧。」
白劍聳聳肩,兩手一攤道:「這要一查出來,可是個大案。你錯過這個揚眉吐氣的機會,以後再也沒有了。實際上,瞞過三妞一時,也就對了,沒必要把你一筆抹殺。」
林苟生忙又央求著:「我心甘情願當這個無名英雄。這口鳥氣咱偷偷地出,這好心情咱偷偷地笑。你就滿足老哥這個小小的願望吧。實際上,走到大街上,我就估摸著你們已經要動李金堂了,要不,為啥要求組織收看重要新聞。」
白劍忙問道:「中央最近沒啥大事情,為啥要組織看新聞?」
林苟生收起那疊紙,「三妞還在家等我吃飯哩,我先回了。不是中央台的新聞,是組織看龍泉縣的新聞,要不然,我也想不到李金堂倒霉這件事。」
林苟生離開一會兒,劉清松和龐秋雁拎著一包東西敲開了白劍的房門。白劍看見一臉春風的龐秋雁,開玩笑道:「今晚用不用我在門口放哨,你們好好慶祝慶祝。」
龐秋雁鎖上房門笑道:「我們領了執照的,睡在天安門廣場,也合法。只是不想張揚罷了。」
劉清松坐下說道:「白兄,第一個戰役已經打下來了,不喝一杯,這喜氣也憋得心裡難受。動靜鬧大了,人家又會傳成我們喝慶功酒。正巧秋雁要來,咱們先小範圍消受消受。」
龐秋雁從包里拿出了酒和冷盤,笑道:「沒有熱菜,先委屈你們一回。等你們凱旋柳城,咱們去海鮮大酒樓吃生猛海味。」
三個人開了茅台酒,用茶杯分了喝著,說著,笑著。中央台的新聞聯播過後,電視屏幕上現了一行字:現場直播李金堂副書記電視講話。白劍驚叫一聲:「他不是還躲在醫院嗎?」劉清松扭頭怔了一會兒,走過去動動音量開關。
畫面上出現了李金堂的上半身,披著人們熟悉的那件半舊軍大衣,一臉胡茬,一臉倦容,可雙眼炯炯有神。李金堂輕輕咳了一聲,作了個開場白:「全縣八十四萬父老鄉親們,你們好!我剛從醫院的病房趕到這裡,想借這個機會,摸著心窩子,給你們說說心裡話。」話鋒一轉,切進了主題:「大洪水過去十幾個年頭了。幾個月前,中華通訊社一個叫白劍的記者,寫了一篇《洪荒作證》的文章,幫咱們翻開了這本舊賬。由於他翻賬的方法有問題,又沒有全面反映出當年龍泉大洪水前後的事實,縣委、縣政府、縣人大、縣政協,代表你們,要求雜誌社和這位記者就他們傷害全縣人民感情的事給個說法。這場官司打到了中央,十天前,中央和省里派了聯合調查組已經進駐龍泉,調查這件事情。誰是誰非,我相信,你們也相信調查組最後會得出一個正確的結淪。」
「按說,有中央和省兩級調查組在龍泉,也用不著我用這種方式講這個話了。你們都知道,龍泉當年的工作,已經驚動中央派來了欽差大臣,是用不著我們再多嘴多舌了。我用欽差大臣這個詞,是想讓全縣哪怕是目不識丁的人也能明白,調查組像欽差大臣一樣,不會冤枉一個好人,也不會放過一個壞人。我們全縣八十四萬人,都是無條件地信任這些欽差大臣的。為什麼還要講這個話呢?這要牽扯到劉清松同志。在你們眼裡,劉清松同志是官復原職,重新當了咱們縣的第一書記。同時,我還要告訴你們,他也是兩級聯合調查組的一員。劉清松前一段是為了什麼丟的官呢?我必須給你們說說清楚,哪怕我因此受到黨紀處分。——按規定,是不能公開真正原因的。劉清松同志被暫時免職。是因為他沒經縣委常委討論,擅自做主給白劍的文章蓋了公章,並簽了情況屬實的意見。大家大概還沒有忘記,縣麥飯石礦冒頂砸死砸傷二十幾個人的重大惡性事故。你們也不可能忘記,因為那些不幸的礦工還屍骨未寒哩。因為這件事,劉清松同志受到行政記大過處分。總而言之,劉清松在咱龍泉是翻了船、栽了跟斗的。我這麼說也是為了通俗易懂。如今搞經濟,出了漏子,行話叫交學費。清松同志這兩筆學費數目多大,大家心裡可以掂量,無形的一筆,是嚴重傷害了全縣人民的感情,有形的一筆是十四條人命。當然,他只負領導責任。」
「有劉清松這樣的同志在調查組,今天這個話,我就不能不講。當然,我這麼說,絲毫也沒有埋怨上級把劉清松吸收進調查組的意思。幾十年來,龍泉上上下下都沒有犯上的毛病。我以人格和黨性作保證,負責地講出下面的判斷:劉清松同志近來策劃布置的事,大半調查組的主要人員並不清楚。」
劉清松獃獃地坐在那裡,臉色變得蒼白起來。龐秋雁指著電視屏幕罵道:「真他娘的奸!這也不過是迴光返照,立了案,把你監視居住了,看你還咋蹦咋跳!」
白劍托著腮,目不轉睛盯著屏幕道:「他究竟想幹什麼?是想把水攪渾,轉移調查組的視線嗎?可惜已經遲了。」
劉清松一臉沮喪,一拳砸在沙發上道:「真不該存婦人之仁!抓了他,就是親手斃了他,事實也會證明沒抓錯,沒殺錯。不該再給他提供這個機會呀!」
這個時候,歐陽洪梅也正在家裡和兩個徒弟一起看電視。「婁阿鼠」叫著:「乖乖,不得了,竟把政治鬥爭搬到台上演了,過癮,過癮,往後就有得看了。」
李玲瞪了「婁阿鼠」一眼:「你懂個屁,瞎評價!」
歐陽洪梅冷笑道:「這是他的拿手好戲,精彩的還在後頭呢!鬥成啥樣且不管,小山子怕能活下去了。」
李金堂接著說道:「最近龍泉地面上發生的事情,上了年紀的人都不陌生。文化大革命中,龍泉就是這種亂法,告密、匿名信、嚴刑逼供。你們也都聽說了,最近幾天里,舉報材料已有上萬份。可與大洪水有關的有多少呢?剛才有同志告訴我:只有一百二十多份。剩下的都是些什麼?我也不大清楚。就這一百二十多份材料中,已經有兩份是蓄意陷害。這種整人的方法,也不是劉清松同志發明的。舉報箱,在唐朝武則天時己經發明了,千百年來,盛世明君用這種法子的很少。為啥?它能把本來可以在心中化解的仇恨引逗出來,壞人性情。我在龍泉縣為官四十來年,深知我們這方水土能養什麼人。它可能養出汪洋大盜,可它自己不會生曲蠅營狗苟的告密者和誣陷者。我看見這種敗壞民風的事,感到非常痛心。」
「有的人明知這種後果,為什麼還要用這種歹毒的辦法,不惜代價搞這種舉報呢?經過那場大洪水的龍泉人,都知道我當年是龍泉抗洪救災總指揮。他們的目的是為了搞出一個能轟動全國的大貪污案。他們認為我這個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