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一個凄冷而多霧的黃昏。
一里溝東河岸那片棚子房已被拆得七零八落,沒有了鼎沸的人聲,沒有了賣豆腐的、賣豆芽的、賣涼粉的、賣菠菜蘿蔔的小販高一聲、低一聲長短不齊、粗細不一的叫賣,死寂一片,間或有一隻花的、黃的、黑的野狗出入於沒頂沒門的棚子房。三妞長出了一口氣,取下口罩,慢慢地踩進一條她十分熟悉的砂石路。她在自己家先前住過的小院前停了片刻,匆匆忙忙走了。走過一個拐角,她看見了二嫂子當年開旅店的那幢大房子,身不由己地走了進去。她站在當年的三號房裡的一堆瓦礫上,抬頭望望渾灰的天空,睫毛上閃出了淚花。她就是在這間房子里失去童貞並走上這條路的。她稱那個男人顧先生。多少年來她一直忘不了那個顧先生。忘不了一派斯文的顧先生在床上那一瞬間露出的兇相。顧先生捉住自己胯下的東西就像捉住一把鋒利的刀,一下子就把她捅死了,三妞常常這樣想著。想著想著,就認為自己早就死了,剩下的只是一架骨頭掛的一堆肉,任那些握著大把錢小把錢的男人來挑來買。
她終於在這條路上走到盡頭了。她認為只能是這樣,已經別無選擇。中巴車路過一里溝路口,三妞再也抑制不住想來這裡看一看的衝動,提前下了車。為什麼要來看看這個地方,她說不清楚,只是覺著想。開始的時候,她有點怕遇到熟人,用一個大口罩捂住了臉。雖然七八年沒來這裡了,但她還是怕遇到熟人。怕什麼呢?她也不清楚,只是怕。現在,她再一次清晰地想起了顧先生,想起顧先生一派文明的做派。她甚至覺得依稀能聽到二嫂子能把女人也勾得火燒火燎的脆香脆香的浪笑。能回憶起來的,也就是這些了,剩下的都化作一片混沌了。
踱出眼看著就要從這片土地上消失的房屋,三妞一扭頭,送去一言難盡的一瞥,樣子很像是在說一聲永別。然後,她走過一里溝的漫水橋,沿著一條斜巷,回建在城西北角的自己的家。一個瘦小的黑影一直追隨著她。看著她仔仔細細察看這幢罩在暮靄里的、用她的血汗澆鑄成的紅磚小院。黑影看見三妞用鑰匙費了很大勁打開院門後,自己撒腿往南跑去。
三妞在布滿塵埃的堂屋裡整理出一個能坐的沙發,取下水獺皮製作的精美的黑帽坐了下去。她沒有開燈,心裡想著:這燈也不知還會不會亮。她想喝點熱茶,卻又知道暖水壺都是空的,有心想起來燒壺開水,又一想:煤氣罐不知還有沒有氣,歇一會兒再說吧。她走累了。她覺得在這一片黑暗裡盤算今後有限的這段日子該怎麼過很有意思。
就在這個時候,小三已經氣喘吁吁爬上了古堡的二樓,沒到門前就喊了起來,「林爺——林爺——」林苟生的圓胖腦袋剛從門縫裡完整地現出來,小三喘著接了一句:「你,你乾女兒回來了。」林苟生伸出一隻大手,像拎一隻小雞一樣把小三拎進房間,「你說什麼?是不是三妞回來了?」白劍笑道:「老林,等會兒脖領子就把小三勒死了。」
小三從空中落下來,扯扯領子扭扭脖子喘著氣:「林爺真有勁,頂個俄國大力士,不是霍元甲可降你不住。今天手不順,轉了一天,沒找到一個可以下手的。晃到了國道一里溝口上的招呼站,冷颼颼的,哪裡還有等車的人。正要走,只聽喳一聲,一輛中巴停了,眼一看,把我嚇蒙了,公路對面竟多出一隻黑熊,一身黑亮的毛。再一看,是個人,沿著河邊小路朝北走了。緊跑兩步跟過去,看出是個女人,穿著高筒紅馬靴,那件黑大衣也不知是不是貂皮,起碼也值這個數,」小三伸出三個指頭一比,「頭上的帽子咱也沒見過,那個黑那個亮,兩個金耳墜上面還鑲著什麼放光的東西。我一想,無論摸她哪個口袋,抓出來就夠咱吃喝它月二四十的。可惜人太少,不好渾水摸魚。我只好跟著她走。走到要蓋成封閉式貴族學校的地方,她東瞅瞅,西瞧瞧,進了一個沒頂沒門的大房殼廊里,老半天不出來。我以為是找不到廁所了,自己蹲在一個避風處抽煙。煙剛燃著,一想,怕是她原先的家在這裡,發達了回來探親的,一時半晌怕也問不見個親人,不是要住旅館嗎,一住進去咱就有機會。誰知跟著跟著,她竟去了你乾女兒的家。等她拿出鑰匙開了院門,我才敢認她就是你乾女兒,才忙忙慌慌來報信。」林苟生摸出兩百塊錢拍給小三,「去吃頓熱飯吧。」小三隻留了一張,「林爺給多了,以後就不好給你幹事了。」說完,衝出了房間。
林苟生坐卧不寧,表情姿勢都變了形。白劍笑道:「看你,魂兒都要掉了。還在這兒呆著幹嗎?快去見你的乾女兒呀!再出啥差池,我可要怨你了。」林苟生卻說:「不急不急。聽小三說的樣子,像是混闊了的。我還沒聽你說清楚歐陽到底是啥態度呢。大事小事要分個先後。」白劍推他一把,「我不是說了嗎?今天下午我和韓副社長通了電話,中央要派工作組來龍泉,讓我多找一些證人。今晚我就去找歐陽,把這個消息告訴她。快柳暗花明了,你乾女兒的事比這事要緊。」林苟生滿臉通紅,嘿嘿笑著,取了外套、帽子和圍脖,倒退著邊穿邊出門。
林苟生在那個院門前遲疑良久,又仔細湊過老眼看看門,確實見沒有鎖,想要敲,離門太近,手還沒落下,衣服已經把門頂開了。林苟生順勢進了院子,正準備閂門,只聽三妞說道:「是乾爹吧。你把門閂上。」
林苟生摸索著邁過門檻,說道:「咋不開燈哩。」身子一扭,打開了燈,眨眨眼睛,「你咋知道是我。」
「也只有乾爹你還想著三妞的死活。我一去兩三個月,城裡也只有這一個窩,隔三差五你還不來瞧瞧?」
林苟生看見燈下坐的三妞,驚得一時說不出話來。貂皮大衣倒沒怎麼刺激他,大方而不俗的髮型也沒讓他感到刺眼,那張臉上流動的東西確實讓他感到陌生了,華貴嫵媚,眉宇間還藏著過滿而溢出的清淡的憂愁,原來很扎人的風騷的雙眼,如今只流著一股靜靜的哀怨,哀怨上分明跳動著串串風流的音符。三妞站了起來,淡淡地笑出一口白牙,輕輕地喊了一聲:「乾爹,你是咋啦?像是認不得三妞了。」饒是林苟生見多識廣,一時也不敢對三妞身上發生的變化品頭論足,嘴角一扯一扯地笑著,「你還沒吃飯吧?你歇著,我去廚房給你煮碗面接風。」
三妞甜甜地一笑,「我有一年多沒在這個家做過飯了,你想想還有啥東西能吃?我還不餓哩。」林苟生搓著手說:「那我陪你上街上吃點啥。」三妞猛地拉了一下林苟生的衣襟,「不,不到街上吃。」又訕訕地縮回了手,「我,我有點累,也不想在街上拋頭露面了。」林苟生沒留意三妞表情的變化,邊往外走邊說:「我也沒吃飯,我出去買點東西回來吃。」
林苟生買了幾塑料袋生食、熟食、雞蛋、速食麵回來,三妞已把廚房打掃乾淨,洗完了碗筷盤碟,試過了煤氣。林苟生過去拍了一下三妞的肩,「你坐了一路車,先過去歇著吧,這點活我一個人能幹。」三妞身子一顫,轉過臉去,紅著眼圈出了廚房。
不一會兒,林苟生端來了一碟火腿腸、一碟松花蛋、一碟川味麻辣肚絲、一碟豬耳絲,再端來兩碗熱騰騰的雞蛋面。看見三妞已脫了貂皮大衣,火紅的緊身高領毛衣把一個妙齡青春女體綳個原形畢露的,林苟生心裡怦然一動,讚歎一句:「我干閨女可是越出落越迷人了。」三妞撅起嘴,嬌嗔地翻了林苟生一眼,「你又笑話我了,快吃飯吧。」林苟生放好面碗,心裡就蒙上了一片狐疑。三妞把四個菜都分成兩份,各又裝成兩盤,一盤倆菜。看樣子她是又走到老路上去了,說不定真紅遍京城一時,要不然這兩個月也不會掙出這麼多的衣服首飾,那小皮箱裡面肯定也是滿滿的金的銀的。怪的是性子也變得這樣柔順,照理這次負氣而出,回來也會露些火爆的,對我這個真乾爹假乾爹也不該是這般一味地疼愛、孝順。莫非是吃了一塹,明白了我老林的心?那為啥要把菜分開?這不是生分了嗎?莫非是在北京那種大城市西餐吃多了,一時改不過來?林苟生悶頭吃了一會兒,一筷子就去夾三妞那邊盤子里的肚絲,沒等挨近,筷子被三妞抓住了。林苟生問一句:「咋啦?」三妞乾脆奪去林苟生的筷子笑著說:「誰讓你偷吃我的東西,你快去換了一雙吃你自己的。」林苟生關切地問一句:「妞啊,到底出了啥事?你就不能給我說說。」三妞放下林苟生的筷子,強笑一下,「乾爹,三妞啥事也不想瞞你。你要把飯吃飽了,要不,我就不對你說。」
林苟生沒有辦法,換了一雙筷子,沒滋沒味又吃了一碗。三妞低頭拍拍自己的腦門,霍地站了起來,「乾爹,以後你千萬不要碰我用過的東西。」說著眼淚就掉了下來。林苟生大駭,閃過去拉住了三妞的胳膊。三妞驚叫一聲,朝後跳了一步,「別碰我!別碰我!」林苟生甩著手央求著:「快說說,快說說,到底是咋回事!」
「我染上了臟病。」三妞苦笑一下,癱坐在沙發上,「我不想瞞你,更不想害了你。乾爹,我知道你對三妞的心,可惜知道得晚了。我本來已經不想回來了,後來我想起了哥哥,又想起了你,才回來的。我想死。」
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