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四章

鳳凰鄉周有才鄉長近來被姨表挑擔高四喜日夜不分時辰的造訪折磨得心力交瘁。高四喜軟磨硬纏的惟一目的只是讓周有才答應阻止八里廟白家的八個人入黨。

白雲飛當上村支書後,立即走訪了白家七八位有頭腦的長者,詢問上台後的施政方針。在他看來,眼下最主要的任務是如何引導全寨人完成八里廟從農業、手工業到小工業的轉變,儘快使八里廟經濟跨上一個新台階,爭取在兩年內躋身於龍泉經濟十佳村的行列。八里廟現有農田四千八百畝,東臨趙河,一馬平川,在鳳凰鄉有一個寨子一塊地之稱。這樣的條件,很適合機械化種植、收割。白雲飛作過計算,如果增添大型農機十台,這四千多畝地,最多需兩百人耕種。再從靠近寨子臨河的地方划出五百畝地種蔬菜,三百畝地種煙草。這八百畝純經濟田,用兩百人也足夠。兩項一加,八里廟只用四百人務農即可。而現在,全寨近兩千勞力,百分之八十都成年累月在自家的小塊責任田裡摸爬滾打。全寨現有綢機二十餘張,玉石車三十餘架,拖拉機十八台,鐵匠五個,鞋匠三個,搞手工業和運輸業的人不足三百。八里廟經濟發展的潛力很可觀。白雲飛把這些宏偉的藍圖在老者面前一勾畫,引出一片搖頭。七八個老者好像事先商量過,幾乎是異口同聲地說:「十八呀十八,最關緊的不是弄錢,而是發展黨員。」這些長者詳細給白雲飛講述了近四十年里白家因為黨員人數太少所吃過的大虧小虧,最後又總結說:「你是上頭安下來的支書,風頭一變,興個舉手,就把你舉掉了。支書都當不成了,你那些計畫都成了畫餅。」

白雲飛暗自嘆服:姜到底是老的辣!分田到戶時,高四喜做了手腳,好地有百分之七十分給了高家。這四千八百畝地,又是好壞混雜,高家不同意集體使用,一切都等於零。實現這些計畫,前提是取得高白兩家的團結。團結這個結果又必須依靠鬥爭。白雲飛最後採取了一明一暗的施政方略:明抓經濟,暗抓組織。上任第一個月,八里廟支部上報兩批黨員讓鳳凰鄉黨委批准。這兩批黨員共有二十六人,白姓十九人,高姓七人。白雲飛正準備發展第三批,鄉常富申書記說:「按規定,一般情況,每年只發展兩批黨員。當然,如有特別突出的,也可以成熟一個發展一個。」第二個月,白雲飛又分四次上報四個有特殊成績的,全是白姓人。等高家從慘敗中清醒過來,八里廟三十個新黨員已獲鄉黨委批准,高白兩家黨員人數的差距已縮小到四人。高四喜得知村支部剛過了六月三十號又上報了十二個黨員,其中高姓人只佔四席的消息,當晚就去了周有才的家。高四喜進門就哭喪個臉說:「妹丈呀妹丈,你救救高家吧。」周有才道:「前些日子見你,你不是說白雲飛做事大面子上過得去,知道抓正經事嗎?今兒又咋啦?」高四喜就把白雲飛突擊發展黨員這事先說了。周有才撲哧笑將起來:「我以為天要塌了哩。白雲飛抓基層組織建設,抓得有聲有色,縣委組織部溫部長準備下一步派人到你們八里廟搞經驗材料哩。白雲飛腦子好用,這時候發展幾個專業戶入黨,一下子就引起縣裡注意了,鄉里也有了面子,有啥不好。」高四喜忙道:「這發展黨員能像割韭菜嗎?他又報上來一批,十二個人。」周有才笑罵道:「你算個雞巴老黨員。韭菜?黨員發展得多,證明我黨的事業蓬勃旺盛。你還嫌韭菜長快了不是?」高四喜一拍大腿道:「你看我急的,一掂就戳到牛屁股上了。不是韭菜該不該割,是他專割白家的韭菜賣。這兩三月,白姓的韭菜熟了二十三茬,高家只熟七茬,都在一塊地里長,為啥白家的就熟得快些?」周有才撓撓頭道:「這個我倒沒太注意。你找我幹啥?我還沒問你呢!」高四喜道:「白雲飛又報來一批,又是白家多高家少。」周有才道:「我還不知道這件事,我先問問吧。」

隔兩天,高四喜又來了。周有才先說了:「多大的事,跑一趟又一趟的。不是我說你的,人家白家的人,就是比你們高家的素質高。志願書和申請書我都看了。人家的,寫得又長又水靈,一看就是動了感情。你們的,又短又乾巴,就這四份申請書還差毬不多。」高四喜囁嚅著:「他們是早有準備,活兒自然做得光亮些。」周有才有點不耐煩了,「那就等明年吧。明天一大早我要到縣裡開會哩。」高四喜只好告辭了。周有才從縣裡開會回來,高四喜已經在家裡坐著。「還是那事?」

「咋不是那事。」

「你讓我弄啥?」高四喜已經老淚汪汪了,「白十八這是有預謀哇!這一弄,白家的黨員就比高家的多倆。以後他一碗水端平,啥毬痕迹也找不到了。幹了幾十年支書,咱懂。別看只多倆,選支書票數就能過半。白雲飛沒大錯,就再也拉不下來他了。白十八這是反攻倒算呀!你想個法,把姓白的拉下幾個,也就救了姓高的幾千人。聽說他下一步要重新分地。」周有才瞪了高四喜一眼,「白雲飛哪裡是分地,他是想把土地集中起來使用。他的想法不錯,鄉里已明確表示支持。人家七里營的劉庄,地沒分,如今不也富得流油。咱們鄉的馬齒樹,人口跟你們八里廟差不多,這幾年馬呼倫暗地裡攏到一堆兒過,也富成啥樣了?馬呼倫當了縣人大代表,又當了省勞模,多風光,多給鄉里長臉!哪像你們八里廟,事多!」高四喜老淚縱橫了,「你不明白八里廟的人都想些啥。你就答應摳下倆吧。」周有才老婆插話了,「有才,姐夫幾十幾的人了,沒有大難處,也不會掉眼淚豆豆。又不是啥大不了的事,摳倆就摳倆唄。」周有才說:「好,我想法摳下來倆。」高四喜揩乾了眼淚,仍沒走的意思。周有才氣笑了,「下星期一定下開黨委會,你總不能一直在這裡等結果吧。」高四喜嘿嘿笑道:「妹夫,你已定了救人,救人就救徹底吧。摳倆打個平手,不如摳下來四個,高白兩家都剩四個,也沒讓你為難。」周有才搖搖頭道:「真拿你沒有辦法。那些年你要是一碗水不歪端,也不至結這多的仇。好了,我答應你。」

星期一早上,周有才一開院門,高四喜已在門外圪蹴著。高四喜嘻嘻笑著:「我怕你大忙人,事多給忘了,趕來給你提個醒兒。」周有才也不好再責備,說道:「吃飯沒有?」高四喜說:「吃倒沒吃,不過不用吃家裡的飯了,來了幾個人,等會兒去你們鄉政府的館子里吃點。」

黨委會定在十點鐘開。九點半,周有才進了常富申的辦公室。這件事看來不辦不行了,高四喜帶幾個人在街上茶館裡死等,中午還要請周有才喝幾盅。周有才想先和常富申通個氣,省得常富申誤會了。剛把事情說清楚,王副鄉長進來了。幾個月前,王副鄉長因在八里廟開槍逼人拆房,挨了個黨內警告處分,停職反省兩個月,這才剛剛官復原職,步子踩出的響動小得連兔子也驚不跑。他朝兩個主官點點頭說:「縣委辦公室陳主任剛才打了電話來,說八里廟那個白記者的爺爺今早病故了。」周有才因還沒把事情談妥,心裡急,忙接道:「死了七老八十的人,與鄉里有啥關係!」王副鄉長訕笑道:「我不就是因為白記者才背個處分嗎?陳主任說,白記者正好回縣辦大事,要鄉里派人去看看。又說李副書記已定下來明天前去弔唁,縣直各單位都要派人去。」常富申站起來問:「沒說別的?」王副鄉長道:「沒說別的。」常富申看著周有才道:「那個事辦不成了,全部通過,把消息今天就帶過去,你說呢?」周有才道:「還有啥說的。我看得先派個人去瞅瞅,缺啥少啥,趕緊從鄉里拿。」常富申說:「那就開會吧,這件事也算個議題,沒多的有少的,鄉里總該表示表示。小王上次得罪了人,迴避一下好,老周,明天你我怕都得露露面了。」周有才說:「有啥說的。」

高四喜看見周有才走出鄉政府的大門,忙笑臉追了上去說:「酒菜都備好了,在那邊的三鮮酒家,你咋忘了。」周有才停下來,車轉身子道:「事沒辦成,咋能喝你的酒?」高四喜驚道:「常書記不同意?」周有才冷笑道:「哪一個我都舉手了,不舉不中。」高四喜臉上有了慍怒,「你答應的事,弄得我這老臉往哪兒放嘛!」周有才道:「你差點讓我跳了坑,八里廟死了人你咋不早對我說?還埋怨我!」高四喜問:「白明德死了,關這啥事?」周有才哼了一聲:「虧你還是個老江湖,好了傷疤忘了疼!白明德是白記者的親爺!白明德的死把全縣都驚動了,你知道不知道?明天,我和常書記還要去弔孝哩。」扔下呆若木雞的高四喜走了。

白劍和林苟生回到八里廟,免不了在靈前哭了一場。林苟生哭聲如鍾,震得滿寨子嗡嗡響,悲凄之狀,如喪考妣。白家族人感念一個外姓人哭得赤誠,不忍久聽,遂有兩個漢子過去架起林苟生去廂房歇息。白劍收住哭,站起來,揭了爺爺身上的白單子,見老衣還沒穿,疑惑地問:「衣服還沒穿?」九爺沉著臉說道:「女眷先出去迴避。十三,你回來了,凈身之事別人就不好代勞。」有人端來一大盆熱水,擰了毛巾遞給白劍。白劍慢慢揭去白單子,像是睡去的老人赤條條地赫然現了出來。因久病卧床,白明德已瘦得皮包骨頭,兩條腿只剩一層皮包著腿骨頭,粗細已和胳膊相差無幾,胸部已無片肌塊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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