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三章

申玉豹把會計剛從工商銀行抄回來的他自己的存款數目單據拍打在錢全中的辦公桌上,黑著臉坐在錢全中的對面,「全中,我申玉豹待你咋樣,你心裡該有桿秤。你把這件事給我解釋解釋。」申玉豹想起來查賬,起因只是對一種看不見危險的本能的敏感。錢全中拿起單子認真看了一會兒,不解地說:「玉豹,我不明白你為啥給我看這個東西。平日里,支票都是你一支筆在簽,前一段你去北京、上海,轉賬支票你鎖在家裡,現金支票帶在你身上,你留下三十萬加工那批駝毛羽絨,賬目一筆一筆都記著,回來都給你看過的,聽你這口氣,好像我搞了什麼手腳似的。你這麼看我錢全中,還不如早點把我辭了算了。」申玉豹嘿嘿冷笑著,「那他媽的才日怪哩,沒人取錢,我的一百多萬能從銀行的金庫里自己飛走?這可不是個小數目。要是三五萬,哪怕十萬八萬,我申玉豹也就睜隻眼閉隻眼過去了。一百多萬,值得驚動法律了。我讓你看,是想讓你回憶一下是不是挪了這筆錢救了什麼急,你多啥心?」錢全中騰地站了起來,「你說這話我更不愛聽了。你別說一百萬,不是我錢全中的,就是一個億,我也不稀罕。跟你干這一年多,你說說我是個貪財的人嗎?把出納、會計都叫過來,咱們把賬對一對,若真是我的事,我把骨頭鋸成鋼毬兒也要還你的。」

話說到這種程度,不查賬是不行了。四個人忙了小半天,查出的結果是錢全中沒私自動用一分錢。錢全中認真起來,「玉豹,你這活兒沒法幹了。沒聽人說嗎?用人不疑,疑人不用。你既然對我起了疑心,我只好走人。貿易商場家電門市進貨用的四十萬,轉賬支票是經我手交給門市吳經理辦的,當時你也在場。我只問你一句話,這筆錢要是出了問題與我有沒有關係?」申玉豹已知道理虧,心裡還沒琢磨出這筆錢到底用在哪裡了,怔了一下答道:「這筆錢已經交給小吳了,自然由他對總公司負責,出了事也是他的事。」錢全中掏出一串鑰匙,扔在桌上道:「總經理的話你們都聽到了,將來有啥事真牽掛到我,好歹你們說句話幫我洗洗清白。我來幫玉豹幹事,原是李副書記引見,本來該去該留要聽他的。可如今關係到我錢全中的名聲,顧不得問他的意見了。賬也查清楚了,我清清白白,你們把這個月兩千塊工資給我開了,我拍拍屁股就走人。這個月還剩兩天,順便把這兩天的工資給扣出來,我不想占這點小便宜。」

會計和出納忙當和事佬勸錢全中留下,錢全中貴賤不肯。申玉豹終於上了脾氣,站起來說道:「這種話都聽不得,還叫啥毬朋友。你攀了高枝我也不攔你。別雞巴說那種扣不扣工資的話。我申玉豹是啥人,你最清楚。全中幫我幹了幾件大事,讓他這麼走了,下面人看了心裡寒。你們開張兩萬元的現金支票,我簽個字蓋個章,算是我對全中的一點小意思。」錢全中也沒推辭,拿了兩千元現金和現金支票去了銀行。

申玉豹百思不得其解,埋頭想了一會兒,叫過門會計問道:「狗日的該不是你查錯了吧?」門會計皺著眉頭道:「我干會計幹了二十二年,連抄個數目也會弄錯?這不是扇我的耳刮子嗎?你所有存在銀行的錢,確實是這個數。我就是不明白,這個數和賬上留的數合槽合轍的,你為啥硬說少了一百萬?」申玉豹大驚道:「你說啥?」會計囁嚅著:「剛才算賬時,我已經留心核對了,沒有錯,總數我也算了,收支一減,可不是就剩這個數。想著你怕是嫌錢副總經理用著不合手,又礙著李副書記這個介紹人的面子不好硬開他,這才用這個法子逼他滾蛋,也就沒把這一層點出來。沒想到你開了他,卻又送他兩萬。這我就搞不懂了。」王出納也附和道:「可不是嘛。我也想著你是尋不是要開了他哩。沒想到他火爆子脾氣一碰就著,我心裡這個想啊:總經理到底是總經理,誰的氣門在哪兒,一塞一個死。後來呢,又聽他要扣兩天工資,心裡還盤算,扣下這一百三十塊,你總經理一高興,我和老門不是能白揀兩頓小酒喝嗎?你一說要送他兩萬,可不也把我給弄蒙了。」這段時間,申玉豹已經悟個明明白白了。他讓門會計去查賬,是叫把他所有的存款一起查了,自然也包括李金堂存在他名下的一百零八萬。門會計回來一報數,一對大賬,確實又少了一百多萬,心裡想著會出點什麼事,倒沒想李金堂的錢會被人取出,認定了是錢全中做了手腳,氣才朝錢全中那兒發。如今想明白了,勾股里就冒出一股莫名的寒意。怪不得錢全中要走,這筆錢一定是他幫李金堂取的,奶奶的,裝得真像!他跳了起來,高聲罵道:「你們兩個蠢貨!咋不早說哩?早說了老子就想透了。媽那個×,錢全中算計老子一百零八萬,老子竟還送他兩萬塊作盤纏,我才他媽的是個蠢貨!」會計和出納聽呆了,張著大嘴看著申玉豹,不敢吱聲。申玉豹像條瘋狗一樣在屋子裡轉來轉去,突然來個獅子大甩頭,喊叫著,「老子還有一張一百零八萬的定期存摺,這下你們明白了吧?少這一百多萬就是這筆錢。門會計,你去銀行,是不是讓他們一筆一筆全算了?」門會計道:「我說讓全查,或許他漏掉了這筆錢。有這種可能的。你這筆錢存得這麼機密,我跟你兩三年都不知道,說不定他真沒算上。」王出納一聽事情有了柳暗花明的可能,試著玩笑道:「那當然機密,怕是為娶哪個大美人備的吧?」申玉豹氣笑了,「胡毬扯!這筆錢我存八年定期,那時我老都老了,娶個屁美人。」出納一看是火候,上杆子道:「不遲不遲,到四十幾你還不整他個億萬富翁噹噹,弄個大牌小妞歌星、影星的也不在話下,嗷嗷叫的。」申玉豹心裡真對這筆錢生出了一線希望,說道:「別扯這些閑屁了。走,陪我去銀行再查查。一百多萬不是小數目,身份證我一直帶著,對啦,這一茬我倒沒想起來。要是這筆錢還在,中午我請你們好問酒吧喝他一壺。」

這筆錢確實不在了,還剩五十元存在摺子上。申玉豹忙對營業員說:「你查查是哪一天取的。」營業員報出四個日期道:「這事我記得清楚,庫里一次提不出這麼多現金,分了四次提走的,每次二十七萬。」申玉豹急了:「你們銀行是咋弄的?我這是定期存款,提前取要帶身份證。身份證一直帶在我身上,這錢咋就叫取走了?有問題,一定有問題。肯定是你們算計我。」營業員在裡面站了起來,伸手抓住鐵柵欄,把臉貼過來,「申總經理,你說話要有點根據,小心犯了誣衊罪!這是國家辦的銀行,不是我家開的錢莊!我們嚴格按照規矩辦的,錢取走了關我啥事?」申玉豹喊道:「這是冒領,冒領!冒領儲戶一百零八萬,難道你們一點責任都沒有?」營業員笑了起來,「準確地說,是正常取走一百零七萬九千九百五十元,按活期利息算,這摺子還留著幾十萬吧。這是國家的銀行,我再說一遍,嫌存這裡不保險,你把你的錢都提走,我決不攔你。」這一吵,把營業部主任驚動出來了。問了事情原委,營業部主任道:「小張,顧客是上帝,你咋忘了?聲音不要那麼高,臉上不要忘了笑。你把取錢的手續拿出來看看不就解釋清楚了嗎?申總經理,你是我們營業所的大主顧,不敢怠慢你的錢呢!那一天,兩個外地人帶著你的身份證和他們自己的身份證找我們商量提前取這筆錢,說是你買他們的貨付給他們的貨款。我多了個心,怕有詐,就讓他們取了你們公司出具的介紹信再來。你看,這規矩能算不仔細?按規矩,這私人存款,帶身份證,也就是存款人和取款人的身份證,就能取了。我還為你多興了一條規矩哩。第二天他們拿了你們公司開的介紹信,我就沒辦法不付錢。我拒付,就又壞了規矩。如今呢,凡事都該留神小心。我當時還記下了三張身份證號碼,留下了那份證明。」營業員找到了那張證明,遞給申玉豹道:「你看看,你的身份證號碼寫在天頭上,第一個就是,你可以對對。」申玉豹已經冷靜下來了,掏出自己的身份證一對,號碼準確無誤,又不太甘心,再問道:「你們真沒記錯?那天他們真帶著我的身份證?」營業部主任道:「提走一百萬,多大的事,我們能馬虎?那幾天所里的人都在,你問問他們吧。」一個女營業員探頭看看申玉豹的身份證,驚詫道:「咦!那天你那個照片好像胖些,唉,記得右邊的耳朵露得少一些。」門會計聽得心驚肉跳,禁不住嘀咕,「這假身份證也敢造呀。」王出納說:「假人都能造,別說一個身份證。日他媽,幹得更絕。看來這錢放到哪裡都不保險,吃進肚裡才叫錢哩。」女營業員笑道:「也沒那麼玄,要是一發現丟了存摺,就來掛失,肯定不會出這種事。」申玉豹明白李金堂已經開始動手了,一時想不出任何對策。申玉豹走到門口,忽然想起來剛才營業員說那存摺上還有幾十萬利息,又折回來道:「日他媽,人家連我的身份證都有地方造,我認他這一壺了。你們不是說丟了摺子要趕緊掛失嗎?我就把這個摺子掛個失,別讓人家又把這幾十萬也給弄走了。」辦完掛失手續,申玉豹的心情突然間好了起來,心裡道:「這一百零八萬本來不是我的,這一弄,給我長出來幾十萬。李金堂送我幾十萬,我要不用這錢把歐陽洪梅搶過來,可就太對不住他了。」他大笑一陣,橫行霸道走出營業所,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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