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葉一日日地變長了。梨花還沒謝盡,桃花已接著開了。李金堂隔著窗玻璃,有一眼無一眼地辨著滿院春色不經意的變遷。他在等申玉豹,已經等得有點不耐煩了。
「瞧你乾的好事!」李金堂鎖好房門,沒等申玉豹坐下,口氣嚴厲地訓將起來,「事情讓你越辦越糟!這麼多年,你連守時都沒做到過,太讓我失望了!我說讓他知難而退,還沒來得及布置,你倒先動手了。你這叫什麼打法?」申玉豹在單人沙發里,把一隻腿掛在沙發扶手上,叼著煙捲,大口大口吞吐著煙霧,擺出一副破罐子破摔、死豬不怕開水燙的架勢,一言不發地聽著。李金堂果然火起,瞪著眼吼一聲:「你給我坐直了,連點禮貌也不講嗎?這是為了解救你才找你來的。你們這樣膽大包天,竟把國家中華通訊社記者給打了。亂彈琴,真是亂彈琴!」申玉豹只是把腿放下,面部表情充滿著委屈、痛苦,口氣卻顯得桀驁不馴地說道:「人是我帶人打的,該怎麼著就怎麼著吧。」
李金堂顯然沒料到申玉豹會這麼和他說話,微微怔了怔,冷笑幾聲,「只要他揪住這件事不放,這件事就是龍泉、柳城地區、甚至H省的一大丑聞。到時候,會有十家甚至幾十家報紙、電台、電視台派記者來龍泉追蹤採訪,挖出白劍為什麼挨打的真相。全國十多億人都會知道白劍因為揭了你申玉豹的短,差點被你帶人打死。」申玉豹臉上並沒有出現李金堂期待的懼怕,而是把半截煙扔在地板上,一腳踏了,仰著臉說:「誰朝我頭上屙屎尿尿,都不中。他想跟我過不去,我就不讓他好過。全國的記者都來龍泉,我怕什麼?人不是我打的,我只是用腳踩踩他的長爪子、臭爪子,還能吃了我?」李金堂驚訝地瞅了瞅申玉豹,彷彿在審視一個陌生人,追問一句:「你是主謀,能跑得了?」
申玉豹不知從哪裡尋來一個膽,梗著脖頸坦然說道:「這些年我做的事,哪一件不是聽你安排做的。」言外之意十分明顯:大不了到時候我把什麼都抖出來。李金堂身子兀自抖動了一下,身體朝後仰仰,「玉豹,我是為你好。去年秋天的事,說它過去,它就過去了;說它沒過去,它就沒過去!公安局的一審材料被人盜走了。你老丈人砸鍋賣鐵也要為女兒申冤。白劍寫了一篇不疼不癢的文章,又沒指名道姓,你坐不住了,派人打了人家。這叫此地無銀三百兩!你再這麼鬧下去,這事我就管不了了。」申玉豹眼神倏然間散亂了,拿香煙的手不停地痙攣著,「我沒幹,這不是我乾的……我只是一時生氣,打她一個耳光就出去了……再進去的時候……」一眨眼的工夫,申玉豹的表情滄海變良田了,散亂的目光漸漸聚到一點,嘴角的肌肉跳著跳著跳出几絲陰毒的獰笑,「哼!哼哼哼!我怕什麼!十多年前,我不過是一個叫花子一樣的農民,肚子只能填個半飽,錢呀,地位呀,女人呀,什麼都沒有。所以我怕什麼?我什麼也不怕!上國際法庭,官司打到聯合國,我也不怕。我沒殺人,我怕什麼!我用皮鞋踩了白劍的爪子,能給我喂顆花生米?我打我老婆一個耳光,龍泉的男人,誰沒打過老婆?我不怕!這些年,我什麼都玩過了,也玩夠了!一個農民,用十幾年時間玩了大把的女人玩了大把的錢,也該知足了。所以,隨便讓他們告吧,隨便讓他們查吧。嘿嘿。嗨嗨。」這番話說得自足自滿、狡猾無賴,還有那麼一點討價還價,還有那麼一點拚命精神,還有那麼一點捨得一身剮敢把皇帝拉下馬的豪氣,這些東西糅到一起,竟使這番話顯出了一種氣度,不凡的氣概!李金堂愣怔住了。申玉豹正在他前面兩步遠的沙發里抬頭看著他,布滿血絲的眼睛裡充滿著火焰,充滿著困獸之鬥的恐怖,充滿著征服欲、破壞欲,充滿著自虐的勇氣。那個在大洪水中,用全部的形體乞憐生命的可憐的申玉豹哪裡去了?那個首次做玉雕生意,被別人騙個精光,最後被西安公安機關遣送回龍泉的小叫花子哪裡去了?那個為了得到五萬元貸款,恨不得叫李金堂三百聲親爹的憨實、可靠、讓人一見就備生憐憫之心的農村青年哪裡去了?這些肖像都悄然走進已經陳舊得有些發黃、甚至已散發出絲絲霉氣的歷史的書頁後面了。握有上千萬資金的富人,曾經擁有六百個工人的大廠主,一個龍泉最大個體公司的總裁,一個可以在前來求職的男女大學畢業生面前頤指氣使的新貴,這才是現在的申玉豹。在一個人的各種慾望陸續得到超過原來期望值的滿足過程中,當事人心理乃至生理上會發生什麼樣的奇蹟,李金堂心裡很清楚。李金堂從申玉豹今天的表現中,得出一個新鮮的結論:作為一隻胳膊,申玉豹已經顯得太茁壯了。如果胳膊粗壯得使腰身顯出了纖細,那就太煞風景了。李金堂心裡多少有點後悔當年尋找並培育了申玉豹這樣一個同盟者。一種蒼老的悲哀和無名的憂鬱頓時掠過李金堂的心頭。變了,什麼都變了。申玉豹也能用這種口氣和我說話了。不過,這種蒼老的悲哀和無名的憂鬱並沒在胸中停留,而是像一個閃電般地一亮就消失了。幾十年來所親歷的驚心動魄的政治風雲,個人際遇中的大熱大冷大潤大澀,剛從心上滾過幾個浪頭,李金堂旋即從臉部浸出一層寬厚仁慈的笑容,「玉豹老弟!瞧你說的什麼泄氣話!大風大浪不是都過來了嗎?我今天叫你過來,主要是給你提個醒兒。千里之堤,潰於蟻穴。這麼做是有備無患嘛。你說你知足了,這話我不愛聽。有的人說要活到老學到老,孔夫子也說早晨明白一個道理,晚上死了也知足了,何況咱們這些凡人。這種念頭太沒志氣了。」說罷,親自為申玉豹沏了一杯熱茶。
申玉豹感到一種難以名狀的愉快,在沙發上換了一個坐姿,小呷一口熱茶,吐飛一片信陽毛尖,「呸!錢掙得再多,有屁用,連個戶口都買不來,咋日弄,人家看咱還是個農民,一個土地主。想辦件事還得到處求拜人!」李金堂想起賣戶口的事,眉頭皺一下,忽然間又笑了,「你呀,猛張飛,性子急。飯要一口一口吃才會發福發胖,一天一個樣那叫浮腫!我早有一個長遠打算,逐步把你的榮昌貿易公司國有化。解放初期,我們搞公司合營,很成功嘛。這樣一來,你的什麼理想也都能逐步實現。所以我總是鼓勵你眼朝遠處看。前些年,你的經營有很大風險性,也有諸多的弊端,沒有一個長久的計畫,就沒法應變。按馬克思、恩格斯《資本論》的觀點,你現在完成的只是資本的原始積累,以後要動腦筋用錢生錢、用錢生其它。你搞駝毛、羽絨加工不是個常法,做點假,吃消費者一個反應,等人家反應過來,你就沒飯吃了,還有可能遇到麻煩。我把全中介紹給你當助手,為的就是幫你完成一個轉變,日後我還準備物色幾個得力的人給你。你不要誤會了。早年,我在歐陽家做過幾年夥計,也曾做了好久當大資本家的美夢。後來,趕了一個革命的時代,就沒機會圓這個夢。現在又可以當資本家了,我卻沒了多餘的精力。其實,我幫你聚財,也是圓我的夢。幫你做成了,也算了了我一個心愿。」
申玉豹心中的皺褶完全被熨平了,當即表示:「我是你一手扶起來的,不聽你的聽誰的。反正你咋說我就咋干吧。」李金堂滿意地拍拍申玉豹的肩膀,「我咋會坑你呢?打仗要講究個打法。你頭疼醫頭,腳疼醫腳,最後呢,東邊日頭西邊雨,捂住這頭捂不住那頭。凡事多用點心有好處。當然,你還年輕,有點閃失也是正常的,人無完人嘛。可是,事情鬧出來了,就要備下手紙、磚頭瓦片,擦屁股。你們下手也太狠了。這個白劍真讓我有點頭疼,不是一個能輕易治住的角色。他明知打他是有人事先布置,卻說成是自己管閑事。這種事竟能忍,可見是塊干大事的材料。不過,事有利弊,他忍了,就好給你開脫。你馬上回去物色一對夫婦,讓他們承認那天是他們因為家務事,怒惱了,錯打了白劍。我已去看過白劍,不像有內傷。行政拘留十五天,賠個五百塊錢,這事就擺平了。」
申玉豹聽得感動,連聲應下這件事。李金堂坐下沉默良久,突然問道:「聽說白劍挨打前,是從縣委後院出來的,你知不知道這件事?」申玉豹答道:「白劍在劉書記家吃的晚飯。那天上午我就派人跟蹤他了。我的人等他進了劉書記的家,去告訴我,然後我們就在青石板巷子口等著。」李金堂以手當梳,理著頭髮自言自語說:「果然如此。清松算是記下我的奪妻之恨了,以後的事情恐怕越來越難辦了。」
申玉豹沒聽明白,正想問問,有人在節骨眼上敲門,他忙彈起來去把門打開。電視台的連錦手裡拿著一份稿子進了李金堂的辦公室,笑著給申玉豹點點頭,坐到李金堂的對面,一本正經地說道:「李書記,我有個想法來給你彙報彙報。」李金堂剛剛按下一樁事,心情不錯,用柔和的眼光看看連錦,笑著道:「不要拘束,你說吧。」
連錦把手中的稿子放在一邊,清清嗓子說:「李書記,上次搞那個電視片,粗糙些,面也太窄,主題單一。我想應該下大氣力,拍一部反映龍泉改革開放十年來方方面面成績和變化的系列電視片。這十幾年,龍泉換了五任縣委書記,並沒影響龍泉的繁榮與發展。我以為這裡面有三條紅線貫穿始終。第一條紅線是龍泉堅決貫徹、落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