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二章

從申家營返回縣城,白劍直接騎車去郵局把那篇《從「護商符」看商品經濟》快件寄往《柳城日報》。吃了兩個火燒,喝了一碗雞絲餛飩,對著陽光想了半天。他發現自己已經陷入一種種了瓜要收豆子的尷尬里。本來是沖著大洪水回來的,眼看長假過了一大半,大洪水後的賬目只查出一個大綱,自己卻身不由己陷進吳玉芳的案子里。救災款的事,是牽扯全縣二十幾個鄉鎮的大動作,劉清松不插手,誰也查不全。百無聊賴回到古堡,也沒見著林苟生。白劍躺在床上輪番給劉清松和龐秋雁打電話,打了十幾次,都沒人接。這時,夏仁把一張瘦臉探進來,驚詫道:「你回來了?你走了連個招呼也不打一個。」又改變一副口吻,「我是奉命照顧你的工作、生活,朱部長一天要問兩三次,你老兄可別怪我煩人。你嫂子調回來的事剛剛有了點眉目,節骨眼上,一點錯也不敢出呀。」

「進來坐呀。」白劍翻身坐起來,「我能不體諒你的難處?我回八里廟老家了。」夏仁坐下來小聲道:「老兄,你此行很神秘,連我這個獃子都感覺到了。你想想看,你在龍泉還有親人,可別衝動。再說,龍泉就這麼大,能行多大的船?」白劍知道再掩蓋也沒用,說道:「老夏,你放心,我一定做到不連累你就是。吳玉芳家,我當年當知青時,住過三個月,你說這件事我能不管不問嗎?」夏仁湊過去說:「申玉豹和李副書記一榮俱榮,一損俱損。地區、省里都沒有過問的事,你能管得了?」白劍站起來道:「儘儘心而已。再過幾天,我就到假了。一回北京,想管也管不了。唉,劉書記這兩天在不在?」夏仁忙問:「你找他有啥事?」白劍笑道:「你別神經過敏!我是想求他幫我表妹找份工作。」

「就是就是。」夏仁連聲道,「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不這麼干,人家笑你是個聖人蛋。劉書記上山蹲點了,李副書記剛剛出院,王縣長在上班,龐副縣長也在上班。我防你幹啥。」白劍心裡又涼半截。劉清松到山上蹲點,連個招呼也沒打,證明他對翻救災款舊賬毫無興趣。閑著也是閑著,不如再去找找趙春山。主意一定,白劍起身拿起了外套。「你要到哪裡去?」白劍不客氣地說:「我是你的囚犯嗎?」

白劍走進偵緝科的辦公室,只見到一個二十多歲的女刑警。女刑警一臉愁容,冷冰冰問道:「找人還是報案?」白劍把記者證掏出來,「找趙科長。我是中華通訊社記者。」女刑警不冷不熱道:「我知道你,不用驗明正身了!趙科長如今不叫科長了,又當了刑警隊隊長了。真希望以後不要再見到你!」白劍聽得莫名其妙,小心問道:「同志,這話是什麼意思?」女刑警把臉一揚:「一點都沒屈你!自從上次你找過趙隊長,他就再也沒了笑臉。果真前天就出事了。你再找他兩回,還不把他命搭上了?索命鬼!」白劍心裡一緊,顧不得計較女警官的態度,問道:「趙科長出了什麼事?」女警官翻個白眼說:「前兩天科里保密櫃被盜,吳玉芳一案一審二審的全部資料都被人盜走了。趙科長那天值班,被人使了乙醚,昏睡十幾個小時。你說這盜賊可惡不可惡,用了乙醚就行了,用過了還用鈍器傷了趙隊長胸部,弄得他卧床不起兩天了。也怪得很,作案人除了留下幾個不清晰的指紋和腳印,別的什麼也沒留,可見是個老手。不是你重新來提吳玉芳,哪裡會發生這種事!」白劍感到情況嚴重,又問道:「能不能告訴我趙隊長住哪裡?」女警官沒好氣地答道:「你想想我會告訴你嗎?你是記者,鼻子比警犬還靈,你要想見趙隊長,還用得著別人指路嗎?」

趙春山接過永亮端來的大半碗中藥放在床頭柜上,張張嘴本想和永亮說點什麼,身子動了動,又改變了主意,慢慢揮揮手說:「我想一個人呆一會兒。」永亮退出裡屋。

光線很暗,空氣里瀰漫著一股濃濃的中藥味。趙春山想翻個身,右胳膊一撐床鋪,胸腔里頓時滾過一片鑽心的扎痛,感覺像是肋骨的斷茬戳在了心尖尖上,只好又以原來的姿勢躺著。這兩天,只要傷處一痛,他馬上就生出一股大意失荊州的悔恨。作為偵緝科長和刑警隊長,吃這種虧,猶如啞巴吃黃連,有苦難訴,自尊心使他無力說出胸口中的是一拳這個真相,任憑隊里的人把它記成:趙隊長被迷昏後胸口又受鈍器所傷。幾十年來,多少兇殘的歹徒都被他的鐵拳降服了,沒想到這次竟會栽在申家營一個老農手裡!睡了兩天,胸口的疼痛不但沒減,反倒更加劇烈和敏感了,這讓趙春山大感疑惑。難道他是一個練家?這個念頭嚇他一跳。這麼說吳天六是下決心打贏這場官司了。作為一名老刑警,他對吳天六身上表現出的這種精神十分欽佩。他巴不得每個中國人面對惡勢力時,都能表現出這種百折不回、九死不悔的勇敢。現實卻不是這樣,多數受害者面對惡,多半採取忍氣吞聲、一再退讓的態度。這麼一想,他反倒覺得這一拳挨得值!

盜出,不,應該說拿出保密櫃里吳玉芳一案一審二審的卷宗後,他只是想再去申家營他判斷出的第一現場——申玉豹家裡,尋找一些別的證據,沒想到竟在一口空大立櫃的角落找到了吳玉芳的左腳小趾骨。這一證據足以使整個案子翻轉過來。可以肯定,吳玉芳在家裡被害後,屍體就放在這個大立櫃里,左腳小趾在吳玉芳死前已骨折,天太熱,腐爛的小趾就和屍體分開了,移屍玉米田時,這截小趾就留在柜子里了。一時興奮,趙春山把手電筒掉在地上,去揀手電筒時,碰翻了一把破椅子。響聲引來了韓教師。負痛回到縣城,他靈機一動製造了保密櫃被盜的假現場。如果這件事在龍泉傳開,肯定會引起受害一方的懷疑,進而會在上訴時提出可以引起上級法律部門重視的證據。

現在,吳玉芳的小趾骨和一審二審卷宗就安卧在趙春山的枕頭下面。然而,兩天來,他卻失去了碰它們的勇氣。如果由他提出複審吳玉芳一案,自己的傷、那位老農的臉傷和這截小小的腳趾,足以使刑警隊重新立案偵查,大立櫃木板里滲入的吳玉芳的血肉足以證明那裡就是放屍體的第一現場,一個冤案馬上就可以昭雪了。可是,不管是抓了申玉豹、申玉玲、曹改煥或是那個沒有審問出來卻確確實實存在著的男人,李金堂絕對不會緘默。要不了多久,趙永亮也將被重判入獄。

那一晚,趙春山正準備第三次提審曹改煥,女刑警聞香蘭拉住了他,小聲說道:「科長,昨天夜裡,二里溝張勝琴被強姦一案,嫌疑人員去醫院讓張勝琴指證了。」刑警隊昨夜凌晨兩點接到報案:二里溝有一女青年晚上十一點前後在鎖廠和二里溝村之間的玉米田裡被人強姦,過程中伴有長時間的搏鬥,女青年脖頸處有大片青紫,被上夜班工人發現時尚處昏迷狀態,現經醫院搶救脫離危險。趙春山當即令聞香蘭前往醫院:「你到那裡給我守著,等受害人神志清醒後,立即問出作案人特徵。這差不多等於強姦殺人,這種惡性案件一定要儘快偵破。」十八小時後,聞香蘭回來複命了。趙春山說:「案犯招認沒有?」聞香蘭低下頭說:「科長,這事有些麻煩。嫌疑人員帶去後,我沒讓他們進病房。」趙春山詫異道:「那為什麼?」聞香蘭苦笑道:「醫院已做精斑化驗,受害者一口咬定是鎖廠的人乾的,早晚都能查出來。我是怕……」

「你怕什麼?」趙春山面露愕然神色,「什麼廠?鎖廠?是不是永亮也在裡面?」

聞香蘭點點頭,「科長,這事肯定是永亮乾的。不過,這件事情有些複雜,或許另有別的原因。永亮你比我更了解,他不是那種人。或許我不該拒絕他,我總覺得這件事我有責任。我一直把他當作弟弟,沒想到他對我產生了那種感情。我沒告訴你,前天他突然間親了我,我打了他一耳光,昨晚就出了事。是我害了他呀。」趙春山呆若木雞地聽著。聞香蘭帶著哭腔說:「趙叔,其實我並不討厭永亮,只是我一直把他當弟弟,一時拐不過彎兒……沒想到會出這樣的事。我們想點辦法救救他吧,救救他吧!」趙春山緘默著,面部肌肉一跳一跳的。聞香蘭拉著趙春山的衣襟說:「是我害了他呀!現在有辦法救他!永亮同車間有個叫鎖柱的,正和這個張勝琴談戀愛。如果,如果他們是三角戀愛……我問過那個鎖柱,昨天中午他還和這個張勝琴呆在一起,還發生了關係。所以,醫院化驗的結果,精斑是兩個人的。」趙春山咆哮著,兩隻拳頭在空中揮舞著,「胡鬧!胡鬧!手段兇殘,違背他人意志,抓了他,抓了他,抓了他!」

第二天上午,永亮被帶進了公安局。不過,來的不是他一個人,聞香蘭順便把鎖柱也帶來了,她對鎖廠保衛部門說:這個案子複雜,不能輕易說成是強姦案,等調查清楚後再公布結果。趙永亮一見父親,就嚇得渾身發抖,趙春山抬起一腳,就把永亮踢翻在牆角里,把鎖柱也嚇了個屁股蹲。聞香蘭上去死死抱住趙春山,惱怒地喊道:「你怎麼能打人,你是刑警隊長,你怎麼能打人。」趙春山喊著:「我是他父親,我要打死這個孽種!打死他。」公安局長關五德厲聲說道:「老趙,你在違犯紀律!這個案子涉嫌你的兒子,按規定你該迴避。香蘭,把他倆鎖起來,你到我辦公室來一趟。」趙永亮躺在地上,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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