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四章

正月十五,龍泉縣城組織了一個規模空前的燈會,劉清松盛情挽留白劍留在城裡過節。白劍正愁無法查證當年龍泉救災中的文件材料,也不想放棄和劉清松接近的機會。燈會開幕式搞得隆重卻不熱鬧,縣委正副書記四人,只有劉清松一人出席,人大、政府、政協三大家只有幾個副職出席。觀燈的時候,劉清松一直伴在白劍左右,通過那些奇形怪狀的燈,側重介紹了龍泉幾家龍頭企業。白劍對此興趣不大,為了照顧面子,不停地掏出筆記本,在上面划上幾句。劉清松感動了,目送著一個遊行的女子高蹺隊說道:「宣傳部有現成的材料。朱部長,白記者需要石墨礦、麥飯石礦和縣裡絲綢玉雕業的材料,明天你找一份送給他。」朱新泉當即指示夏仁去辦公室取來,又說:「劉書記來龍泉後,縣裡才有了真正的礦業。其實,龍泉自然資源十分豐富,除了石墨和麥飯石,還有金礦、鹼礦,貯量都不小哩。以前我們都是老觀念,眼睛盯的只是農業和手工業,限制了龍泉經濟的騰飛。劉書記倡導辦實業,於龍泉可算是功德無量,值得大書特書。」劉清松笑答道:「這算什麼能力,龍泉境內遍地是寶,要不然,巧媳婦也難為無米之炊。」白劍有一眼無一眼地看那些半土不洋的燈,尋找單獨和劉清松說話的機會。接觸朱新泉兩次,白劍對這個十分稱職的宣傳部長沒什麼好感,自然不願意在朱新泉面前露自己的底。這個劉清松,白劍很容易接受。在他看來這個年輕的縣委書記是個相當不錯的官員,過年後這半個月,搞新村試點,去新建的石墨礦蹲點,還搞出這麼一個燈展讓群眾狂歡,心裡沒有龍泉幾十萬人,日程不可能排這麼滿。朱新泉剛才那番話,證實了劉清松和李金堂之間的矛盾。白劍看看形影不離左右的朱新泉,轉過臉對劉清松道:「劉書記,差點忘了,明早約好和社裡通電話,我看龍泉從農業、手工業縣向工業縣過渡的路子很有代表性,我想今晚就看看那些材料。」劉清松不再謙虛,說道:「中國的出路在於建設有中國特色的工業文明。幾年來,內陸省一不注重基本建設,二對中央力保農業的方針認識片面,三對小平同志的特區理論認識不夠,經濟上才沒有大的飛躍。到底是記者,一下子就總結出來個結論,我只是感覺這些事情該做了,等不得,也就摸著石頭過河了。有時候難免有些顧頭不顧腳。如今這路是越走越難了。」朱新泉一聽劉清松和白劍切磋出了一個宣傳點子,自然一下子就想到了白劍這篇文章會給劉清松帶來什麼,緊接道:「我去催催這個夏仁,辦事總是拖拖拉拉。」朱新泉走後,白劍有點急不可耐了,如果不利用一下劉清松和李金堂的矛盾,從正面突破,肯定困難重重。他左右看看,意味深長地說道:「劉書記,今晚縣裡領導來的不多呀!開幕式一結束,怎麼都走了?」劉清松苦笑一聲,「老弟,龍泉的事可不是那麼好拾掇的。新村的事怪我考慮不周。說點不該說的事,若不是我在常委會上拿出你的膠捲,告我刮新共產風的材料早送地委了。這種活動,能來這麼幾個人已經不錯了。白老弟,這回你可是幫了我的大忙呀。日後有用得著清松的地方,你儘管說。」白劍鬆一口氣,接住這個話頭說道:「千萬可別這麼說。如果不是我插這一腳,你的新村工作正紅火呢。劉書記是不是覺得這是人的問題?」劉清松聽白劍話裡有話,精神為之一振,說道:「白老弟回龍泉不是休假吧?聽說你多年沒回龍泉了,伯父、伯母都在大洪水中遇難,看了故土不好受。白虹的問題已經有人替你解決了,還有什麼困難也可以跟我提。」

白劍知道眼前這個人不是等閑之輩,便準備押一寶,嘆口氣道:「只怕他們日後要後悔的。這次回龍泉,我想查查當年大洪水後的經濟問題,不知劉書記是否能給提供一些方便。當年撥給龍泉的救災款差不多有一個億,可分到災民手中的只有幾千萬。可見貪污腐敗不是近年才滋生出來的。這個問題不解決,將來肯定會出大亂子。僅龍泉一縣,當年至少有一千多萬救濟款不知去向,這可是些救命的錢呀!」

劉清松萬萬沒有料到白劍是為著這個目的回龍泉的,一時間沒反應過來。原來他是要反彈琵琶呀。是不是他的父輩和李金堂有隙?他翻這筆舊賬會不會有什麼副作用?不管怎麼說,他沒把我當成外人,聽話音又是……劉清松來不及細想,邊走邊說:「眼下,治理貪污、腐敗是工作重心之一,翻這本舊賬肯定會引人注目。白老弟會抓點子。當年救災工作的混亂,我在地委工作時已有耳聞。時下有種觀點十分片面,似乎貪污、腐敗是改革開放帶來的,是商品經濟的產物。要真是這樣,還會出現當年的劉青山、張子善嗎?是該翻翻這些發黃的歷史,也好向今天幾十萬龍泉人民有個交待。我會盡我最大努力支持你。」白劍見劉清松答應得爽快,又補充道:「咱們的目的一致。當年修的七座水庫加重了龍泉人民的災難,多少年了,這筆賬也沒人過問,越放越糊塗了。時隔十幾年,應該讓龍泉人知道當時他們的全部生存狀況。如果方便的話,我也想看看當年修這些水庫的各種資料。」劉清松答道,「我會儘快找到這些東西。」

過了三天,劉清松仍按兵不動。他要好好權衡一下利害。查這樣一本陳年舊賬,恐怕不會風平浪靜,真要卷了進去,弄不好會兩敗俱傷。眼下,李金堂並沒做什麼不利自己的事情,犯不著自己先把水攪渾了。白劍卻等不及了,發了兩篇對劉清松以示友好的文章,不見劉清松反饋,又不便多催問,他又開始了採訪工作。

這天中午,白劍垂頭喪氣從民政局回到古堡二○一,林苟生悄無聲息地跟了進來,把白劍嚇了一跳。白劍生氣地說道:「你這個人真太隨便了,怎麼連門也不敲。」林苟生裝出一副很委屈的樣子,撓著頭說道:「鄙人拜訪住賓館的朋友,不但從未忘記先敲門,而且在敲門前總要查看門把手上是否掛有『請勿打擾』的牌子。問題是你進來時根本沒有關門。」白劍坐在沙發上白了林苟生一眼,「你還是發你的財去吧,你的章回小說我現在還沒工夫聽。」林苟生機警地回頭望望走廊,掩上門小聲說:「小兄弟,聽不聽沒關係。咱們財要發,朋友也要交。我這是來給你提個醒兒,這仗不該這麼打,你一出馬,就把你弄到明處了。你不要又說我跟蹤你如何如何不道德,你想,我把多大的賭注押在你身上,怎好眼看著你有閃失而坐視不管呢?」白劍哭笑不得,怪怪地看著林苟生說:「那你這個高人給點撥點撥吧!」

林苟生變戲法似的從懷裡掏出一隻大牛皮紙信封,「這是當年大洪水中犯罪方面的情況通報,無償送給你。其它方面的東西,只要不是絕密文件,你陸續都可以從我這裡得到。這些犯罪五花八門,有搶劫、有強姦、有見死不救,大部分有真名真姓,你可以去採訪。」白劍禁不住誘惑,接了信封,卻不打開看,嘴裡說:「我真服你了,你真的要不惜血本扳回一局?」林苟生兩手纏一起扳著響指:「彼此彼此。從現象上看,你何嘗不是在為父母復仇?當然,我從不懷疑你十分高尚的動機。我是要扳回一局,不,我還想贏!憑什麼讓我在最底層受幾十年的磨難?欠我的,難道不該還嗎?我不放高利貸,但我也不能貼息送出。你不要依靠姓劉的。姓劉的不壞,可你別忘了他也是政客,政客們都靠不住。」白劍知道這個信封就好比國書,接了下來,一個林、白二人合作的時代就開始了。他沉默著,仍不願抽出那些材料看。林苟生緊接著就鞏固剛拿下的陣地:「你慢慢看。一個人的能力有限,我不敢說大話能弄到你所有需要的東西。最有力量的魚兒都在深水處,只有把水攪渾了,它們才會漂出來,咱才能看清它們是公是母。」

兩人正說著,白雲飛帶著兩個白家的男青年敲門進來了。白劍發現白雲飛穿著筆挺的灰色西服,兩個青年一人戴著白手套,一人腋下夾個公文包,像是白雲飛的兩個小跟班,忍不住先說道:「十八,是不是在城裡開公司了?」白雲飛用感激的目光看著白劍道:「十三哥,托你的福,經理沒當,我當支書了。」白劍腦袋裡又嗡地響一聲,「這是怎麼回事兒?」白雲飛道:「十七那天,鄉里常富申書記、周有才鄉長帶著王副鄉長去了寨里,王副鄉長在村民大會上讀了檢討書。然後,常書記宣布撤了高四喜的村支書……」

白雲飛臉色陡變,垂著頭道:「十三哥,八爺昨夜裡起夜摔了一跤,中風了。」白劍從沙發上跳起來:「你說什麼?爺爺中風了,中風了,那麼瘦會中風了?現在在哪裡?要不要緊?你為什麼不早說!」白雲飛把頭垂得更低,「昨天九爺家二十八妹回門,八爺多喝了幾杯,都怪我照顧不周。九爺招呼過,暫時不叫給你說,怕影響你和縣裡的大事。燈會的電視六爺、八爺、九爺他們都看了,還讓我叫虹妹弄個錄像帶。八爺已經住進縣醫院內一科三一一房,大夫說暫時不要緊。」白二十一接道:「十三哥,你別急成這樣,有咱白家一兩千口人哩。九爺已經發了話,就是到月亮上住醫院,也要救下八爺。」

白劍噙著眼淚,穿著皮夾克,咬著牙說道:「糊塗!糊塗!白家人當了支書,就像是中了狀元!糊塗!你們回去告訴九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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