還沒安排入座,她已不斷打量店內的環境。
她當然知道來記的來頭,黑澤武吸引了全香港所有傳媒訪問,可是店內貼的剪報並不多。
以來記的知名度,已經不需要這種免費廣告加持了。這店早已成為口耳相傳的傳奇。
店裡除了在廚房煮麵的老闆和黑澤武外,還另外請了兩人,一個負責樓面,一個負責收錢。
「搵躉面?」(雲吞面)
她剛坐下,轉過頭來,看見改變了來記命運的黑澤武,正用流利但不純正的廣東話招呼客人。
她旁邊的食客說:「黑澤武剛來時,整個城市幾乎為之瘋狂。有些顧客根本不知道他到底是什麼人,只知道有個日本模特兒來香港打工,便像參觀動物園般來光顧。」
另一人道:「對,如今那一陣瘋狂過去了,大部分顧客都是為雲吞面而來。」
不過,她剛抬頭,便看見幾個女食客,舉起手機向黑澤武拍照。黑澤武也沒特別在意,只是專心招呼客人,捧著一碗碗雲吞面走來走去。
「只有兩台閉路電視,應該是新裝的。」她的拍檔向她耳語。
「我也看到。一台針對大門口,一台對著整個大堂。」她的話也同時傳到外面的車上,「我們的一舉一動都會給拍下來。」
「放心,我們易了容,要全身而退並不難。」
「我不擔心。安裝保安系統的是個大外行,他把系統主體放在門口收款機底下,你可以清楚看到。」
他轉了頭過去看,「竟有這麼笨的人。」
她沒答。黑澤武剛經過,她下單點了雲吞面後問:「有洗手間嗎?」
黑澤武把記賬單放到桌上後,指指後面,「小心地滑。」
「謝謝。」
她小心翼翼朝黑澤武指的方向走過去。推開門後,才見到洗手間,這裡也通到後巷。後巷盡頭可以看到外頭的大街。
「要是出意外的話,我們也可以從後門離開。」她對所有人說。
這次行動很簡單。
只要等速遞公司的人把貨送到,黑澤武簽收後,就把貨搶掉,走人。
速戰速決。
不,沒有「戰」。他們不用殺人,甚至不必開槍,也因此不會有collateral damage(間接傷害)。可是,他們都配備了手槍以防萬一。
黑澤武不會知道包裹裡面是什麼。就算報警,搶的不是什麼貴重物品,警方也只會視為一般輕微的搶劫案,不會花龐大的人力物力去追查。
大前提是,不能開槍。
開了一槍,即使沒人受傷,情況已大不相同。
她返回座位時,雲吞面已送到。
黑澤武捧來的。
一切風平浪靜。
不過,為時很短。
「速遞車已停在門口,黃色的。」耳機傳來的話。
她和他馬上提高警覺。
「司機下車了,他身兼速遞員。」
她和他望向店外,果然見速遞員打開速遞車的車門,鑽了進去翻了幾翻後,取出一個包裹來。他看看包裹,又看看店招牌,好像對送件到雲吞麵店這事也感到難以置信。
速遞員走進店裡,黑澤武實時上前招呼。
「請排隊。」
「我冇閑情食麵,我嚟搵你!」(我哪有閑情吃面,我來找你啊!)
「搵我?」(找我?)黑澤武一臉疑惑。
「你系黑澤武吖嘛!我喺電視上見過你,我有個包裹畀你,唔該簽收。」(你是黑澤武嘛!我在電視上見過你,我有個包裹給你,勞駕簽收。)
「畀我?」(給我?)
「日本寄過嚟。你鄉下呀!」(日本寄來的,你鄉下啊!)
「乜野系鄉下?呢度系香港。」(什麼是鄉下?這裡是香港。)
「你簽收先啦!」速遞員無意多言,取出平板計算機,「如果唔系重有件要派,我一定食碗雲吞面先走。」(如果不是還有件要送,我一定先吃一碗雲吞面後再才動身。)
黑澤武簽收,「得閑再嚟。」(有空再來。)
「得閑先啦!而家急景殘年,生活逼人,搵食艱難,做三份工都唔夠做呀!」(有空才算。現在急景殘年,生活逼人,為三餐溫飽,做三份工作也不夠用啊。)
黑澤武還沒聽明白這句話時,速遞員又補了一句:「得閑飲茶。」
「好呀!」黑澤武應道。這句話,他倒明白,而且很清楚背後的含意。來香港打工才幾個月,已經知道香港人口中的「得閑飲茶」是句廢到不行的廢話。
他沒留意到一對男女的目光同時盯在包裹上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