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照從秋葉原撤退回到家時,已經快十二點了。
雖然明知機會渺茫,比大海撈針還要艱難,她還是儘力在秋葉原一帶的格仔店掃蕩,希望能發現機械人的身影。
然而,殘酷的現實是,即使她走到累了,店門也相繼關上,仍是一無所獲。
她也沒去派出所,不是她懶,而是知道報警也沒有用。這種盜竊案,每天在東京不知凡幾。她不是第一個,更不會是最後一個。
剛才她又聽某個格仔店店長說,全東京一年失竊的模型,數量足以開一家博物館,而且不是小店,而是像新宿紀伊國屋書店那樣的龐然大物。
與其花時間去派出所,不如回家算了,好好休息,收拾心情。
她拖著累得半死的自己,終於回到家。安全的家,平靜的家。
就算銀河系爆發大戰,一個個星球被毀滅化為星塵,一個個文明從此消失成為歷史成為傳奇,她相信,這個小小的家,還是最安全的避風港。
她剛踏進門口,音樂即自動響起,是客戶在店裡播放的背景音樂。
以前她覺得,在住家和工作地點聽同一套音樂,豈不是打破兩者的空間,叫自己心理上分不清兩個地方?把工作時承受的壓力一併帶回家?
後來,她聽同事說,客戶那套背景音樂,經專人編曲,具醫療作用,甚至有寧神鎮痛之效,讓人聽了感到舒服無比,感到家的溫暖,因此也會樂意在店裡添置家居用品,希望能在家裡找到相同的感覺。
「可是,為什麼時裝店播的音樂又不一樣?」天照問。
「時裝店賣的,很多都不是你需要的東西,是非理性消費,所以,要用強勁的音樂擊散你的理性。此外,FMCG的商店也一樣,希望你多買些自己有時根本不需要的東西。」同事以專家的口吻道。
「FMCG?」
「就是fast moving er goods,快速消費產品,像速食麵、洗頭水、廁紙等。價錢不貴,但用得很快也很多。明明你只是一個人住,卻貪小便宜買家庭裝。又或者你根本在減肥,又忍不住買一打汽水,再買朱古力、曲奇、薯片等零食,最後還加上快要到期的減價貨。」
天照點頭,她雖然不用減肥,但去超市時確是表現出這樣非理性的消費行為。
「也有一種音樂能像毒品般令人上癮,叫人不停播放不停聽。你一邊聽一邊感到幸福無比,再也無法自拔。」專家又拋出新的東西。
「很多音樂都是這樣啊!我知道有一種做『耳蟲』,指的大概就是這種音樂。」
「你指的耳蟲,只是旋律好聽令人上癮,但頂多一星期後就會令人生厭。我指的,卻是會令人精神失常的音樂。你聽了這些有毒音樂後,會逐漸失憶,最後腦袋會一片空白。」
「有這麼嚴重?」
「我們還沒做過試驗,也很有可能永遠無法做試驗,畢竟代價太高了。不過,上個世紀二次大戰期間,確是有一首音樂叫人聽了會去自殺。」
「真的假的?只是都市傳說吧!」天照以黑客身份在網路上打滾多年,一直很八卦,特別是這種冷知識,不可能沒聽過。
「當然是真的,就是《黑色星期天》(Gloomy Sunday),當時有數百人聽了此曲後自殺。你可以上網找來聽,現在有好幾十個版本。比莉·哈樂黛(Billie Holiday)的版本最出名,並曾被BBC禁播。」
「聽了就會自殺的音樂,怎可能在網上流傳?」
「有些音樂要配合整個時代的氣氛才有效。別忘了《黑色星期天》風靡歐洲時正值第二次世界大戰,很多人過的是只有今天沒有明天的日子。有人掙扎求存,也有人厭世。意志力稍為薄弱的人,給刺激後就走上自殺一途。」
——音樂真有這麼大的魔力嗎?
天照雖然不太相信,但也開始在家裡播放柔和的背景音樂,心情果然慢慢好了起來,雖然也許只是心理作用。
起碼,現在回到家裡,雖然仍然心有挂念,但已沒有剛才那麼緊張了。
她既餓且累,在便利店買了便當後便回家,準備吃一個人的晚餐。
一個人的家。一個人的晚餐。一個人的生活。一個人……
雖然自己一個人住,過所謂的宅女生活,但過去幾個星期,都有寧志健相伴。他既是機械人,也不只是機械人。他的學習能力很好,從當初對真實的人類世界所知不多,逐漸有了認識,慢慢一點一滴累積起來。
她不在家時,便開電視給他看,好讓他吸收知識。
對網路,他反而沒有什麼興趣。
「好不容易才離開那世界,為什麼還要千方百計回去?」他答。
寧志健機械人愈來愈不像個機械人,他就像個給困在機械人肉身里的人,像被下咒變成青蛙的王子。
——這想法真老套啊!
——不過,誰敢說自己是宅女?其實我在家裡養了個小情人!不一樣的小情人,而且沒有人知道。
她才不會向別人炫耀。她要把這個小情人獨佔,絕不和別人分享。
男生愛玩的《美少女夢工廠》,她也喜歡,不同在於現在她玩的是男版,而且不是計算機上跑那麼抽象那麼虛無,而是有個實實在在的機械人。
不過,也正由於是機械人,所以才會被人偷去,至今仍下落不明。
看到本來讓機械人休息的位置,如今空空如也,一切失而復得,又得而復失,她不禁流下淚來。
她拭去淚水後,從冰箱取出冰綠茶,喝了一口,讓冰涼感從口腔滑過喉嚨直接衝進胃裡。
——怎麼冷得這麼要緊?
她覺得自己不是喝綠茶,而是吞劍,而且穿腸破肚。
「自民黨派系鬥爭加劇,首相可能解散國會——」
「全國拉麵大賽,仙台縣代表勝出成拉麵王——」
「三個月不見藍鰭吞拿,專家表示可能已經絕種——」
「sF星雲賞結果公布,本屆得主為旅日華人科幻小說作家譚——」
電視上播的新聞節目,她一句也聽不入耳。
——別想太多了。明天,又要開始新的模特兒工作。
不像黑澤武到了香港來記面家做精神修行,上了國際新聞,除了提高知名度之餘,更提高了自己的級別,把其餘一眾日本模特兒壓下去,天照自己這個「幕後黑手」仍然半紅不黑,事業上毫無寸進。
再這樣下去,幾年後,她就要在模特兒公司轉做清潔工了。
沒有了浪漫的愛情滋潤,一切現實的苦況就放大了好多好多倍。
——到底什麼時候才會像黑武士般大紅大紫?還是根本不會?
她喝了面豉湯後,收拾吃剩一半的便當,丟到垃圾桶里。
她知道很多遊民連肚子也吃不飽,三更半夜去便利店撿過期食物充饑。可是,自己就是沒有胃口。
包紮好垃圾袋,拿到外頭扔掉。
——什麼時候科技才可以去到連倒垃圾也可自動化的地步?
——縱橫網路世界闖蕩江湖的黑客,居然在現實世界被區區一個小偷擊倒,敗得一塌糊塗,而且連對方是什麼人也不知道,只好都怪自己不小心。
——今天做什麼事都很差勁,完全沒有平時的水平。
她仔細凝視鏡中的自己。愈看,愈深入,愈像看到內心的自己。
——寧志健,就當是自己做過最美麗的一場夢好了。
——現在去睡一覺,醒來後,就當發生過的事是一場夢好了。
——明天,後天,大後天,還有模特兒的工作在等著自己完成,工作日程表已排得滿滿了。就在她準備卸妝恢複素顏早早上床就寢時,門鈴響了起來。
——這麼晚了,是什麼人?
——難道有人撿到機械人,路不拾遺,送回來嗎?
——不可能。怎可能做這種春秋大夢?
她馬上看電視。
鏡頭瞄著公寓大樓的大門口,是個穿制服的男人,好像是警察,而且望向鏡頭。
——可是自己根本沒有報警,警察怎會找上門來?
警察又再按鈴,像催命似的。
天照沒有馬上開門,只問:「什麼事?」
「派出所。」
「我看到。我只是不知道你怎會摸上門來。」
「聽說你不見了個機械人模型。」
「誰說的?」
「餐廳店長,他說你心急如焚,於是代你報警。」
——看來那模特兒似的店長對我有好感,所以悄悄幫忙。
——可是,我有留下聯絡電話和地址給經理嗎?
沒有!她當時走得匆忙,結了賬後就衝出大門口,朝地鐵站急行……
不過,她的聯絡電話可以從會員資料庫里找出來。她好像已晉陞為白金會員,就是十送一加升級那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