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巴的寶藏 第九節

「十爺,周將軍,有位貴人想和二位談談。」

來人是個神色如鷹的漢子,手中拉著兩匹駑馬。

「哪位貴人?」周洛然對此大不以為然。

「小的不清楚,只知道把兩位接到春明門外,說是和一樁什麼案子有關。」

長安城郊五月的天氣,風光無限,官道兩邊高大的柳樹煥發出了一片誘人的新綠。終日在城中忙碌的人們多半享受不到這種散放胸臆的好機會。

由於惴惴於這莫名的相邀,一向醉心於畋獵的葉十朋也沒了欣賞佳景的興味。出了春明門不遠,見道左停了一輛精美的油壁絹窗的馬車,車邊立著一個體格粗壯,年紀在五十開外的大漢,他一手扶住車門,正向這邊張望。

葉十朋與周洛然相視一眼,都想到了一件可笑的事情。常聽人講有富貴人家的女子耐不住深閨的孤寂,私自出門,邀城中的貴游公子同樂。他們此刻忙得焦頭爛額,要是遇上這等不懂事的女人,那可真是讓人哭笑不得了。

「請兩位上車。」見葉十朋他們離鞍下馬,守在車邊的壯漢麻利地拉開了車門。

葉十朋發現,此人雙手筋骨虯結,左手的拇指上戴了一隻鑌鐵環。不用問,這人一定是一個左式的弓箭手,而且是一把好手。這種鑌鐵環並不是隨便什麼人都可以戴的,普通的弓箭手只配戴一隻烏鐵環,讓他們拉弓時避免弓弦割傷手指。這種鑌鐵環卻是一份特殊的榮耀,只有在邊軍中切實射殺過三十名敵人的神箭手才會被駐軍的節度使頒發這麼一枚。葉十朋決定不再費心思,養一養神,對一會兒要見的人物他心中已大約有了個數。

與葉十朋心思相同,周洛然也在這個大漢的身上發現了一點特別的東西。這人穿了一雙半舊的胡式牛皮靴,就是那種靴尖上卷,靴腰卻很柔軟的靴子。這種靴子是七八年前流行的式樣,所不同的是,這人的靴子並不是通常所見的那種軟底靴,而是靴尖和靴跟都包鐵的硬底靴。七八年前,周洛然的年紀還小,但他最嚮往的就是能夠得到這樣一雙靴子,只可惜,那是當時高貴的相王私人衛隊獨特的標誌之一,常人不敢穿用。

以這個人的年齡和模樣看,這人一定是當年相王的衛士。莫非今天召見他們二人的竟然是當年的相王,如今的太上皇?望著將頭倚在車壁上打瞌睡的葉十朋,周洛然不覺對他越發的欽佩。葉十朋的擔憂不是沒有道理,如果今日見到的是太上皇,這個案子說不定真有大風險。

太上皇並不是人們想像中那樣一個衰邁的老人,他只有六十幾歲的年紀,身體雖瘦,卻有著很好的氣色,只是身上沒有皇上應有的那種令人顫抖的威嚴,他那高貴溫和的儀態倒很像一名退居林下、衣食俱豐、弄詩調文的退休官員。

葉十朋與周洛然向太上皇行過禮,竟被賞了一張坐榻。這讓葉十朋不禁暗笑,不知程大將軍要是知道了他的兩名暗探如今竟能與太上皇對榻而坐,他會是什麼臉色。

「你們二人自認為是什麼樣的人?」出身高貴,一生下來就被封為親王的太上皇顯然不懂得常人應有的客套,他提出的問題有著皇族出身的人特有的那種一針見血的率直。

「首先我們忠實於大唐,」周洛然退下坐榻,叉手正色答道。「其次,我們還算誠實,具有好人應有的良心。」

葉十朋接著周洛然的話頭兒道:「第三,我們二人家境都還不錯,並不十分貪圖財物;第四,我們也和大多數人一樣,我們也怕死,尤其懼怕無謂的犧牲。」

「你們兩個人對自己的評價很高,如今這朝中能夠達到這個標準的人可不多,雖然他們口頭上的自我標榜要炫目得多。」這兩個人的話深深地引起了太上皇的興趣,也讓太上皇為自己在此事上的正確判斷感到欣慰。敢於在皇上面前大膽承認自己有缺點的人可不多。

「當然,我們還有些枝節上的優點和缺點,這些有可能會影響到我們的能力,但不會影響我們的品質。」葉十朋心中非常清楚,太上皇也一定是為了阿喀巴的事才找到他們。為皇家盡忠是他的本分,但他自知此事有可能失敗,所以,在太上皇面前顯得過於自信或吹牛都是不明智的。

「關於阿喀巴的事情你們了解了多少?」

太上皇的平靜和輕描淡寫的口氣反而讓葉十朋的心中緊張起來。以葉十朋的經驗看來,當一個大人物以這樣的口吻催問一件重要的事情時,便意味著這件事對這位大人物非常重要。真正有身份的人在小事上反而容易激動,一旦遇到大事,他們卻出奇地沉著。

「葉十朋和小人已經調查了幾天,雖然有一些進展,但成果不大。」周洛然為人的坦誠可愛在此顯露得一覽無餘。

葉十朋插言道:「太上皇能夠關心這件事,說明此事一定很重要。如果太上皇能給微臣一點提示,也許我們的進展會快一些。」

周洛然對葉十朋用這種口氣對太上皇講話大為不滿,但以他寬容的天性,他認為葉十朋也許有非常重要的原因促使他如此的冒失。

太上皇對葉十朋的無禮並沒有在意。這種混跡於市井間的小臣怎會懂得朝臣的禮儀呢?

「阿喀巴的遺物中有一批文書檔案,本是武三思的遺物,你們要搶在其他人前邊找到這批檔案。」太上皇將雙手合在一起握緊,由於不自覺間的用力,指節有些發白。「我本來不想對你們許願,因為,許了願也多半難以實現,但是……」

葉十朋道:「現在有許多有權勢的人都在盯著這批檔案,我們要想獨佔這批遺物,恐怕得請太上皇賞下一件信物才好辦事。」

太上皇明白他的意思,如果他能對世人表明這是為太上皇辦事,他就能夠得到極大的便利。「這正是事情為難的地方。當年丟失這批檔案的是我,我要單獨了結這件事,不能給我的兒子留下任何隱患和受人攻擊的口實。」

講到這裡,太上皇略微停了一下,見葉十朋與周洛然都在正色傾聽,他嘆了一口氣,方道:「你們也知道,我如今是太上皇,並不是皇上。我希望你們兩個能夠理解這種差別。所以,你們在辦這件事的時候,我不能給你們提供任何便利,也不能給你們任何特殊的權力,甚至不能讓任何人知道我與此事的關係,否則,後果不堪設想。當然,事成之後,為了避免引起朝臣和皇上的注意,我也沒有辦法立刻給你們賞賜。在這種情況下,你們還想幹麼?」

「檔案到手後,太上皇打算怎麼辦?」

「拿來交給我!」

「知道了。我們一定會儘力去辦。」兩人同聲道。

從太上皇頤養天年的大明宮出來,周洛然在車中對葉十朋笑嘻嘻地說:「有太上皇的聖諭,這下子你甩不掉我了。」

「你小子什麼時候能夠正經一點?再這麼嘻嘻哈哈的,過不了幾天,你的命就會給哈哈掉。」葉十朋的眉頭緊鎖,面上原本強健的肌肉此時僵硬得如一塊塊生鐵。葉十朋相信太上皇的話全都是真的,因為,太上皇言行中深深的憂慮說明了一切。然而,為什麼這件事情太上皇不願意皇上知曉?葉十朋有些不明白。

「這有什麼不明白的?這隻能說明你懂得的事情還太少。」

老院主是個很會享受的人,院中的春花雖已謝了,但紫藤卻正當盛時。此刻他坐在藤蘿架下,手持前朝詩人庾信的詩卷,品酒吟詩。

「你們知道太上皇為什麼要禪位嗎?」老院主為能夠有機會教訓一下自高自大的葉十朋而興高采烈。「你知道么,姓周的小子?」

「別倚老賣老了,我們還有正事要辦。」葉十朋今天當真沒有興緻與老院主逗趣,太上皇的召見給他心頭壓了一塊大石頭。

「說起來不過是五年前的事。當時太上皇剛即位不久,立他的三兒子,也就是當今萬歲為皇太子。這件事情引起了不小的爭議,因為,長子李成器忠厚穩重,原本是皇太子的當然人選,只是由於太上皇的皇位是由李隆基發動政變奪來的,所以,因為這天大的功勞,這才廢長立幼。」老院主像個說書人一樣,口中滔滔不絕,卻也沒忘記乘間飲上一盞美酒。「這件事情引起了太上皇的妹妹太平公主的不滿。太平公主當時大權獨攬,她可不想要一個精明強幹的皇太子。說起來也奇怪,當初推舉太上皇登基的政變原本就是太平公主與皇太子合謀而成的,誰想同謀成了冤家,太上皇夾在中間左右為難。我想,太上皇是為了大唐的江山才禪位給皇太子的,他的用意也許是讓太平公主覺得大局已定,一家人還是和睦為上。」

「結果皇上還是把太平公主給殺了。」周洛然不想讓老院主當他是塊木頭,便不失時機地插了一句嘴。

「是的。這樣就留下了一個難題,當年迫使太上皇退位的起因已經消除了,有許多戀舊的人就在想,是不是皇上應當重新請太上皇登基,自己仍為皇太子,等太上皇駕崩之後再承繼大寶也還不遲。」

「你是說,父子之間起了猜疑?」葉十朋對政事並不十分在行,聽了老院主的一番開導,方才有所醒悟。

「這是庸人之見。太上皇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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