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喀巴的寶藏 第二節

左金吾衛大將軍派給葉十朋的助手是金吾衛中最常見的那種二十歲出頭的年輕人。由於長安是大唐朝的西京,關係到大唐在各國使節、商旅眼中的形象,所以,擔任都城治安的金吾衛必須得出身高貴或豪富,人也要長得高大漂亮。

「十爺,日後全仗您照應。」周洛然在純正的長安官話中有意夾雜著幾分俏皮的長安土腔,親熱地把住葉十朋的手臂,全然一副京中紈絝的那種自來熟的神氣。

這種人葉十朋見得多了,他們倒並不都是壞人,大多數情況下他們都是些好心腸的大孩子,只是自幼受寵,沒有遭受過挫折,所以有些個自憐自愛、大大咧咧、以自我為中心罷了。這讓一切全靠自己的葉十朋感到有些不快,但他又不得不承認眼前這個小子是個有眼力、懂世故的人,因為,如果周洛然要用尊稱稱呼葉十朋,他應稱之為「十郎」,但這裡邊又有一個難題,就是周洛然的官職比葉十朋高兩階,是個旅帥,這樣一來,用正式的尊稱就與朝廷名器不合了,所以,周洛然跟著長安下層的人們稱葉十朋為「十爺」,就拋開官職,只論朋友,以年齒分大小,否則,葉十朋倒應當反過來向他行禮才是。

「十爺,早聽說你在長安所有探子中是這一份的。」周洛然讓葉十朋看到他伸出來的拇指,也不經意地露出了腕上貴重的紅珊瑚手串。「咱們什麼時候開始?」

「現在就開始。」

左金吾衛衙門是長安城中極有限的幾個大門開在大街上的地方。長安城每晚從酉時末開始宵禁,一年中只有上元夜一晚開禁,平日里,任何一個膽敢夜間在大街上行走的人都犯下了夜行大罪,而執行巡夜任務的就是金吾衛,所以,金吾衛的大門開在了大街上,便於金吾衛的兵士和暗探夜間出入方便。當然,在八百聲催行鼓敲過之後,長安一百零八坊的坊門全部緊緊關閉並由坊丁把守,人們此時倒是可以在自己所在的坊中行走。

左金吾衛衙門就在皇城東面的永興坊,大門開在了興安門大街上。葉十朋與周洛然沿興安門大街向南,走過崇仁坊折而向東,街南面是長安城最奢侈,最刺激,也最費錢的歡樂窩——平康坊。走過平康坊這段路,前面就是東市北街了。

在沒有人犯被處死的日子裡,這條寬闊如廣場般的街道是一個極不穩定的集市,擠滿了各種各樣買賣零碎物件和閒蕩的人,這種閑漢京城裡面最多。葉十朋發現今天這裡雖然依舊擠滿了人,卻失去了往日那種令人亢奮的熱情,以及撲面而來的諛辭。是的,今天這裡少了那些滿街亂跑的乞丐,皇上下旨將城中所有的乞丐驅逐出城。真讓人想不到,當人們失去了這些往日最令人厭惡的叫花子時,方才發現,他們才是這裡真正的魅力和熱鬧。

葉十朋把周洛然領到了東市北街的蘭熏館。這是一家並不算豪華的浴館,他站在玄關,掀起裡間厚厚的棉門帘,喊了一聲,就從裡面鑽出一個身著單衣,扯了一塊毛氈披在身上的漢子。

「十爺,今兒個來的早。」這人三十來歲,細眉細眼,面上的皮膚鬆弛白晰,講話也是細聲細氣。周洛然知道,這是那些被閹割之後卻沒有選進宮中的寺人,這種人只有兩種前途,出家或在浴館裡當個提水搓背的侍者。

「我們一會兒再過來。」說著,葉十朋對著那人耳語了幾句,那人一個勁地點頭。「您老人家放心,您放心。」

那人趿上一雙棠木屐送他們到玄關門口時,輕巧地伸手拉住葉十朋的袖子,悄悄道:「上次那批貨都出手了,托您老人家福,利市不小。現在錢倒下來了,您看……」

「去買幾車黃麻。」葉十朋頭也沒回便道。

與蘭熏館隔著幾個店鋪,是東市上最出名的一家大酒樓松鶴樓,阿喀巴的屍體就是在松鶴樓東側的夾弄中發現的。

夾弄的地上有一塊碗大的紫黑色痕迹,這是干透了的血。

夾弄很窄,只能夠讓兩個中等身材的人側身走過,而夾弄的另一頭卻是死的。這是條死路,長滿了雜草。

「看出點什麼來?」葉十朋故意問道,他想知道這小夥子是個什麼樣的人。暗探這一行幹了二十年,換過了好幾個皇上,而他卻還活得好好的,這全仗他行事謹慎周全。

「說說可以,但我沒辦過這種案子,全是瞎猜。」松鶴樓的二樓上陳設精雅,寬敞明亮。周洛然與葉十朋對坐在柔軟的錦褥坐席上,中間隔著兩張小小的食幾。

周洛然道:「要說起來,屍體出現在那個地方有好幾種可能。」

葉十朋發現周洛然臉上的笑容雖仍有幾分不夠成熟的世故,但完全可以說得上是開朗可親。

「一種可能是他在街上被人刺傷,自己跑到這裡才倒下。第二種可能是在這個夾弄中被殺的;第三種是被移屍到這裡;第四種是自殺,但這種可能性不大。」

「哪一種可能性最大?」葉十朋問道。表現欲極強是他們這一代青年的特點,不過,這小子還是有些聰明。

「長安縣仵作的驗屍記錄我看過,他被人用利器刺穿了心肺,應當流許多血。但那個地方只有一點血跡。照我看,移屍的可能性最大。」

「講得好。」葉十朋對這件事顯得興味盎然,翹起拇指指向身後寬大的木製花格窗子,「這下面就是那個夾弄,如果把人從這裡丟下去,是不是很方便?你說呢,老賀?」

被葉十朋問到的那個酒樓夥計是個乾瘦的小個子,四十多歲,蓄著兩撇鼠須,正在為他們擺放杯盞。他一聽這話像是嚇了一跳,向周洛然溜了一眼,忙道:「十爺,您說笑了。那天這樓上坐滿了看殺頭的人,要是有人給殺了,我一定能看見。」

「是么?」葉十朋口中應著,目光卻盯住周洛然,小心但十分堅決地問他:「如果有些事情與你我無關,你能不能聽過之後就把它忘掉?」

他對我不放心是再正常不過的事了,周洛然聽說過葉十朋不少的事情,雖然傳言往往並不準確,但許多有權勢的聰明人都認為,葉十朋之所以取得過那麼多的成功,多半是因為他與江湖中的各色人等保持著相互關照的微妙關係。他現在這個問題是一個明確的信號,如果自己同意,就會得到他在一定程度上的信任,同時也一定會參與到某種與大唐律法相衝突的事件當中。

周洛然雖然年輕,但並不魯莽。他道:「只要不是犯罪,我想沒問題。」

「這是仵作的記錄,你再仔細看一看。」葉十朋遞給周洛然一支小小的手卷。同時他覺得,周洛然是一個有分寸的小夥子,只是缺少閱歷,也許日後會成為一個不錯的夥伴。然後他道:「阿喀巴不是個一般的人物,早在五六年前就有人懸賞三千緡錢要他的命,所以,他在長安城裡不會大搖大擺地到處亂走。你看他的傷口,邊緣平整,沒有搏鬥掙扎的痕迹,這說明他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被殺的。再有,他的身上穿著一件玄狐皮短襖,要想一刀刺穿那件皮襖再刺穿心肺,讓這個老胡兒不出一聲就死去,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辦得到。」

「你是不是說,殺死他的人是個他非常親近的人?」

「那倒不一定,也可能是個不引人注意的人。」說話間,葉十朋做出了一件出人意料的事情,他猛地伸手卡住老賀細瘦的脖子,將他翻身按倒在食几上,大叫一聲:「殺人啦!」

就在這大喝聲中,空氣彷彿凝固了幾眨眼的功夫,二樓上另外十幾個吃酒的客人突然像是遇到了猛獸,連滾帶爬地奔下樓去。

「看到沒有?這就是當時的情景。」葉十朋鬆開了老賀的脖子,卻抓起他的右手送到周洛然的面前。「要想讓阿喀巴一刀畢命,得有這樣一隻手。」

周洛然有些明白葉十朋的用意了。長安人雖然非常喜歡熱鬧,但他們更懼怕惹上官司,所以,當法場上的乞丐們沖向囚車時,這樓上看熱鬧的食客一定會像方才一樣狂奔下樓,跑回家中。他們在這個時候什麼也看不見。

「當真就是在這樓上發生的?」周洛然還是有些驚奇,不相信一件殺人案就這麼簡單地解決了。

「還是讓當事人自己講吧,省得你瞎猜。快一點,老賀,周大人剛才不是答應幫你擔待么,你還怕什麼?」

周洛然驀地發現了一個重要的問題,或許葉十朋早便清楚阿喀巴的死因,而此時自己卻有可能被他拉入到包庇罪犯的事件中。

老賀雖然瘦小枯乾,卻有一雙青筋暴露,骨節粗大的大手。此時他坐得離周洛然非常的近,近得讓他有些緊張。「跟十爺說的一樣,那天就是這麼一回事。不過,小的沒想到叫花子們當真會鬧事,所以,囚車剛一進北街,老胡兒就死了。」

「是呀,你原本想拉上幾個酒客當幌子,這一下,全跑光了。」葉十朋面上的笑容帶有明顯的譏諷。「告訴我,這一次是誰給的賞錢?」

「化度寺無盡藏院的老院主。」

「這個老混蛋,他還沒死心。」葉十朋對周洛然笑道。「這兩個老小子鬥了二十年。那個老院主可是個人物,他奶奶的,我在他手底下也栽過跟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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