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了雜誌報道後,我問天照:「你怎樣驅使他去麵店的?」
「很簡單,這是我指派給他的最後一個任務,只要他去幫忙兩個星期,我就答應和他約會。」
「就是這麼簡單?」
「就是這麼簡單。我說過,他只有外表,腦內空空如也,思想簡單,很容易操控。」
「不,我覺得一點也不簡單。」
「那你就要相信,開始時確是我哄他過去,但後來是你主人的麵店感動了他,讓他做了你的替身,換句話說,做了人形軟體的替身,一個替身的替身。這一點也出乎我意料之外。」天照很快話鋒一轉,問:「你現在覺得怎樣?適應現實世界了嗎?」
「還不錯,距離現實世界,我又踏前一步了吧!」
「不是距離現實世界,你現在根本就活在現實世界裡。」
我親耳聽到聲音傳入我的耳朵里,不只她的聲音,還有室內播放的柔和背景音樂,也有來自室外,混雜了車聲、狗吠和各色各樣我還無法說得上的聲音。
我親眼看到天照,也看到她身後的室內陳設,看到窗外的風景:放狗的小孩、買菜的主婦、推車子的老人……
他們是真實的人類,身體不是由計算機繪圖製成,手腳移動也自然順暢無阻。
他們是真正的人類,有自己的思考能力,有自由意志,而不是按程序規定,或根據什麼指導原則來行事。
他們也沒有主人。
——當然,你也可以反駁我的話,不過,這已臻形而上學的層次,而不是人工智慧的範疇。
我有手腳,雖不靈活,卻行動自如。
我看見陽光灑到我身上,但沒有皮膚,始終還是無法感受陽光的溫暖。
也無法感到微風吹到身上的涼意。
天照已找到方法解決了我體內的計時炸彈:讓我寄居在一個尚在開發階段的微型機械人的體內。
至於她怎樣把我的新身體弄到手,是另一個複雜的長篇故事。
目前我站在餐廳的餐桌上,比一隻杯子還要小。
旁人只以為我是玩具,並沒有特別留意到我是個活的機械人。
天照對我說話,也沒有人覺得奇怪。
在這個人際關係疏離的時代,很多人寧向機器說話,也不對人說話。人際之間的對話,大部分都是隔著手機和網路進行,面對面反而容易無言而對。
她為我做了這麼多,我實在不知該如何感謝她。
「你還沒問我為什麼要幫你?」
我思索了一會,道:「為家國,為民族,不可能?只能是為錢。我不覺得你和我主人有很好的交情。」
「不為錢,是為了正義。」
「為正義?」
「正義只是一半,另一半,是自我修鍊。」
「自我修鍊?」
「提升黑客技巧、解決問題的方法、自我挑戰,不一而足。其實黑客精神和我們日本人信奉的神道教很相似,學會一樣東西,不管是做好一碗面,還是做好木工,在心裡都是獻給神明;對個人來說,則是修鍊,也是一種精神修行。」
「我還是不相信你的話。」
「那你覺得是什麼?」
我早就有了答案:「我認為嘛……你只是想去香港實地吃一碗來記面家的雲吞面。」
天照笑了笑。
她想起那個在網路獅子銀行里救過她的男人。
——我家做生意,暫時缺錢,希望這次打劫可以幫補家計。
——你的供詞像被告向法官求情,可信度近乎零。
兩人相處僅有的短暫時光,只有數分鐘,卻影響她一輩子。
驅使她踏上最近這場精彩刺激冒險歷程的最大誘惑,是獅子銀行失去的那筆錢。雖然最後一毛錢也沒拿到,而且還要倒貼,但知道了他生前死後的事後,她可一點也不後悔。把他的人形軟體變成手掌機械人,只是第一步。
她會給他找功能更強大的機械人肉身,兼且體形最好是真人一比一大小那種。到時,她就可以挽著他的手,在現實世界裡的街上漫步,而不是在網路世界裡走路。也可以和他一起到餐廳用餐。也可以讓他躺在身邊。
利用人形軟體加肉身,人就算死了,也可以復活過來。
遠不只精神不死如此簡單。
為他這樣做,當然不是為了錢。
愛一個所知不多的男人……打什麼緊。他人已死了,也無法反對,而且自己也不會有損失。
就當為自己編織一個愛情故事,而且完全由自己做主。
這她可不必告訴對方。
就讓一切藏在自己的心裡,已經很足夠。
趁這幾天假期,她已經開始擬定下一步計畫,為自己的終生幸福而努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