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樹簡直是一種病毒。
不是生物上的病毒,而是思想上的。
很多人看了村上春樹的作品後,成為村上春樹迷,更用村上的語言說話、做比喻,借用他的書名做各種用途,拿他筆下的角色做自己在網路上的名字。
村上迷很容易辨認,明顯得很,他們會自稱為羊男、老鼠或渡邊徹,女的會自稱為直子或小林綠。最極端的,會堅持名字就叫做「我」,永遠要用第一人稱稱呼他們。
他們盤踞的地方會叫「挪威的森林」或「卡夫卡」(不會加上「海邊」),婉轉一點的話會叫K。如果是兩個相連店,不必我多說,你也會猜到一定是「國境之南」與「太陽之西」,或者「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
最喜歡的運動一律是慢跑。
——我清楚得很,因為我主人是「村上中毒」。
主人在日記里寫過以上的話,可是,如今我知道他其實並不是特別對我說後,難免失望。主人根本不知道我存在,我覺得和他相距好遠好遠,就像優雅的高級餐廳和殘酷的屠場那樣相距甚遠……整個世界和我想像的完全不一樣。
果天照說的是真話——機會很大,只有以下事情才屬實:
·主人是九個月前死的。
·我是最快六個月前才面世。
·我的日記只不過是鏡像,除了日期是假的,其他都是真的。
一邊走,我一邊查獅子銀行遇劫案,事發在一年多前。主人和獅子銀行劫案有關?他不是只是為麵店而奮鬥的嗎?不是地產開發公司要殺他的嗎?難道主人也是黑客?有這可能。誰說他不能是雙面人?
那暗影又是什麼一回事?為什麼要追殺我?
主人,你為什麼留下這麼多謎團給我?
不過,就如天照說,我暫時要做的,就是好好活下去。
出了光柵後,映入眼帘的便是地標早稻田大學,在附近幾條街上排開的不是小公寓便是酒吧,最妙的是外表看來完全和時代脫節。
在網路上為建築物翻新的不費氣力,可是這幾條街道看起來卻是落後三至四十年。
人為的落後是故意,是風格,也是宣言。
我知道,這種風格混合昭和風及洋風。昭和是裕仁天皇的年號,曾發動太平洋戰爭。
我按天照指示找1Q84,沒想到舉頭所見,幾乎可以看到好幾打1Q84的招牌,密密麻麻,幾乎叫我沒有喘息餘地。
單憑1Q84,根本不能作準。所以,天照指明特別要找某條街上的1Q84。
好不容易找到地址,我推門而進,聽到的又是爵士樂,不意外。叫我吃驚的是,站在吧台的人居然頂著村上春樹的臉孔,還有一頭灰白髮,未免玩得太過火了吧!
沒有多少村上迷會自稱為村上春樹。我覺得簡直有點褻瀆,正如信上帝的人不會自稱為上帝。你和你崇拜的對象總要保持一段距離,以示敬意。
村上春樹當然不是神明,但道理一樣。
我向那幻化成村上春樹一模一樣的人表明來意,自稱是天照介紹來的。
「所以,你是來買武器的。」
「對,我要——」
「等等,天照大概沒有和你說清楚,我們的武器供應種類非常有限。」
「那你可以提供什麼武器?」
「只有一種。」他倒啤酒給自己說,「村上病毒。」
「有什麼殺傷力?」
「我還沒說清楚,村上病毒不是向別人撒的,而是往自己施放,讓自己中毒。」
我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不過,村上春樹本來就是出人意表,他的讀者如果身兼病毒設計師,大概也是如此。
「我中了毒會怎樣?」
「中了毒後,就會和我一樣。」
「那會是怎樣?」
「也沒有怎樣,隨你便而已。不過就像一口氣喝了一打啤酒然後把肚子里的東西全部吐出來而已,到時你看到的世界會不一樣。」
還真抽象,「這算是什麼武器?」
「我從沒說過是武器,只是病毒,不過,大家都當成武器來使用,也許,大家也病了,只是由於大家都病了,所以沒有人察覺大家都有病。」
——真是玄之又玄。
「也許吧!」我附和道。
「來,喝杯酒,慶祝我找到知音。」
村上春樹向我舉杯。
我點頭,主人的事還真叫我煩惱,天照、暗影、Lin、蝶神的身影在我的記憶體里亂竄……
我沒多想,和他碰杯一飲而盡後,「能不能先拿病毒來看看?」
村上春樹笑道:「我看,你已經不用看了吧!」
「為什麼?」
「我已經給了你。」
「什麼時候?」
「剛剛。」
「在哪裡?」
「啤酒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