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現實世界,日本的暴力團——即黑道分子——會堂而皇之在商業大廈里設立辦公室,在大堂的指示牌里掛名,光明磊落得嚇人。他們租下整層,除了無法改動的結構牆外,會徹底改裝內部結構,設計成很複雜的迷宮。走廊很長很窄,只能讓一人通過,而且天花板也很矮,好叫入侵者無法跑,只能彎身慢慢走,好拖延時間讓暴力團準備人馬,或者乾脆全身而退。
「這種設計不是今天才面世,早在日本戰國時代已建立類似的防衛系統。天守閣的天花板更低矮得叫武士無法輕易揮刀或者格鬥。在京都的二條城,是將軍幕府的居所和行政機關所在,保安更是嚴密:地板的木條裝了機關,只要有人踏上來,就會發出叫聲,令入侵者無所遁形。」
我在一部記錄片里看過以上內容,覺得還算有趣,便推薦給主人看。事後他好評不絕之餘,也大讚我的品味和他愈來愈接近。
我相信剛才經過的長走廊和迷宮,參考過日本人的設計,不過,沒想到最後竟然碰到三面牆,沒有出口。
門憑空消失了。
Lin問:「他們搬走了嗎?」
「也許吧!畢竟不是正行生意,不可能在大廈門口掛招牌,也不可能貼搬遷啟事。要是遇到仇家,還要馬上急急腳走路。」
「那我們怎辦?」
我一時間也六神無主,我本來是來找救兵,豈料不管是Lin還是身處這幢唐樓里的人似乎都泥菩薩過江自身難保,我的計畫全盤破產。
是我自己一人的運氣差,還是大家的運氣都很差?
然而,事情開始出現變化,不,準確說,是我們身處的環境出現變化。
三面牆不見了,長走廊也不見了。環境慢慢變得黑暗,像是有人在調暗燈光。
我開始懷疑這回是送羊入虎口。
我實在沒想到這幢唐樓里的人和剛才攻擊我的人是同一伙人,再聰明也不會想到!
不,我轉念又想,不對,不對,像有什麼地方不一樣。
Lin還站在我邊,並沒有拔腿逃走,但她即將說的話也好不到哪裡去。
「我們走吧!」
「我們可以走去哪裡?」
「離開這裡就是了。」
「你覺得我們可以離開嗎?我們的退路已給封死了。」
她一時還未會意過來。我只好言明:「對方的實力比我們厲害得多了。」
「我們的死期到了?」
「看來不像。」
「何以見得?」
「對方看來不是要我們死嘛!我好歹和攻擊過我的人交過一次手,不,不算交手,我只是逃走,什麼反擊也沒有。你從電視上也看到,他們一出手就是殺著,但求置我於死地,不顧一切,不計代價,不怕犧牲……犧牲其他人,就知道他們的行事風格就是快和狠,絕不會和你來現在這種搞氣氛的調調。」
她略一遲疑才道:「你說的沒錯,很合邏輯。可是,如果現在動手的是另一個殺手,情況又如何?殺手不同,謀殺風格自然也不同。」
「你說的也很合邏輯。」
我同意。是時,我們身處的環境又生變化,不再是一片黑暗,漸漸多了點光亮,但不多。Lin的身體上好幾個保安程序同時啟動,而且程序之間還出現衝突。
她的動作開始放慢。
這是反映她內心不安的象徵。
我安慰她道:「別怕死啊,要是我們的主人真的死了,我們活下去也沒有意思。」
「你說得還真豪邁。」
「我主人天性如此,我只是『遺傳』得來。」
眼前的景象又再變化,和死亡無關,但大概和宇宙創世有關。
不過,我還是不敢肯定,因為,我所見的,完全不是宇宙大爆炸的模樣。
我們站在一片虛空里,這道虛空爆出兩股能量,時而一紅一藍,一黑一白,變幻不定,頭大身小,頭尾互接,不停轉動。
說起來也許比較抽象,但模樣幾乎所有人都看過,以前只限於中國人,現在大概全世界的人都知道是什麼。
太極陰陽圖。
未幾,兩股力量開始分裂,兩道變四道,四道變八道,八道變十六道。
「易有太極,是生兩儀。兩儀生四象,四象生八卦。」連Lin也不禁道。
我想的卻是另一回事——
電腦概念里的位,也就是我們這些人形軟體的最基本結構。不同於人類是由細胞構成,我們是由程序,也就是位,也就是0101這樣的正負結構組成。
太陽的兩極,和電子世界裡的正負何其相似,都是二進位。
2,4,8,16,32,64,128,256,512……
眼前的宇宙像快鏡似的急速變化,變出星球,卻不是無數星球,而只是一個:地球。
我們身處的空間從外層空間一下子飛到地球里,從高處鳥瞰。人類還是赤身露體的原始人,要和動物搏鬥,很快學會生火、冶鐵,建立部落、城市、國家,也開始大規模戰爭。幾千年來的生活和節奏都沒大變,直到開始製造機器,蓋工廠,大量生產,才從量變去到質變。
工業革命是也。
戰爭規模變得更巨大,更複雜,用上殺傷力愈來愈大的武器,同時,也製造了一個日後足以改變全世界的新型工具:計算機,後來才叫電腦。
我還記得,電腦起初只是用來破解密碼的工具,戰後數學家們認為,這種要佔據整個房間的大機器,全球需求不會超過五部。然而,電腦的體積愈變愈小,功能卻日漸強大。
有個青年立下夢想,希望所有人的桌面上都有一部個人計算機。夢想成真之時,他也成了全球首富。
電腦不只放在桌面上,連結成網路後更幾乎無處不在。
在立體畫面上的人群里,其中一個男人渾身上下便有十多個可以同時上網的工具,讓他可自由出入網路世界。
他臉上露出笑容。
然後,他轉過身來,注視我們,伸出雙手,攤開手掌,各置一粒藥丸,一紅一藍。
他身後的人也一下子消失無蹤。
「我在電影里見過這場面。」Lin道。
我說:「這電影所有人都看過,根本是不可不看的經典。」
「一定要選一顆?會不會兩顆都有問題?」
「我們還有選擇餘地?」我反問。
男人笑道:「我只有這兩顆,沒有第三,暫時還沒有發明出來。」
Lin說:「可是我沒有記下紅色和藍色的意思。」
男人道:「沒關係,我可以告訴你。藍色,你去網路世界打造的天堂。紅色,你留在真實殘酷的人世。」
Lin大惑不解:「怎麼和我看過的好像不一樣?」
男人的笑容仍然燦爛,「當然不一樣,這是我們版本的故事。」
我笑問:「難道你們怕侵犯版權?」
「在一個講究大同的世界,沒有版權這回事。我們賣的東西不一樣,對白自然也有出入。別多說了,紅色或者藍色?」
我伸手要抓藍藥丸時,Lin出手阻止,「我剛剛想起,電影里的主角拿的是紅色。」
「我知道,可是,我們的處境不同,要做的選擇也不一樣。」
我取了藍色藥丸,沒有多想,就吞進肚裡,準備去網路天堂。
男人一笑,手上馬上多了一顆藍色葯九,詢問Lin:「那你要藍色還是紅色?」
Lin看看他,又看看我,「我的選擇自然和他一樣。」
她迅速拿了顆藍丸,吞進肚裡。
然後,我展開了這輩子最離奇的歷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