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二十二、「初夜理論」

在熱帶雨林中乘著一葉小舟漂流,聽著兩岸的猿吠鳥鳴,看著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再加上身邊有兩位美女作伴——這本該是多麼愜意而浪漫的場面啊,如若再能配上一瓶甜美的法國香檳,一碟黑海岸的鱘魚魚子醬,再來點小野麗莎的輕音樂……

林飛羽搖了搖頭——這些幻想固然美好,卻終歸只是幻想而已。

現實是這樣的:

小艇已經開始滲水,在船身中段積了淺淺一灘;河道兩側不時冒出幾隻渾身插滿水晶柱的血肉團,「護航」很長一段行程後才戀戀不捨地離去;狂風在頭頂奔騰呼嘯,把叢林里的每一棵樹木都搖得呼呼嘩嘩直響;阿斯朗一臉倦意,無精打采地癱靠在艇首,顯然是有些體力透支,而蜷縮在她懷裡的王清儀,此時則只能一邊微微顫抖,一邊發出呻吟似的「哼哼」聲。

至於手裡面,就更不可能有什麼法國香檳和黑海岸魚子醬了——林飛羽低頭看了看膝蓋上的AN94,長長的嘆了口氣。

「羽……」阿斯朗將懷裡的女孩輕輕往上攬了攬,避開艇身中央的積水:「我有個問題,關於這孩子的。」

風聲讓阿斯朗的呢喃微弱到幾乎難以辨認,林飛羽深吸一口氣道:「這裡沒別人了,有什麼問題,你只管大聲問。」

阿斯朗清了清嗓子:「這女孩子到底是你的什麼人?」

林飛羽蹙眉:「什麼意思?」

「她有什麼特別的嗎?」

「她,」林飛羽剛準備回答,卻欲言又止——他明白了對方問這句話的言外之意:「……嘖,是個好問題呢……」

「她是你未婚妻?」

「不是,」林飛羽撇了撇嘴,笑道:「至少現在還不是。」

「那就是你妹妹?或者別的什麼親戚?」

「不,阿斯朗,我說了,」林飛羽頓了頓:「她只是一個朋友的女兒。」

「一個朋友的女兒?嗯?」阿斯朗一聲哼笑,似乎並不是非常相信對方的回答:「只是一個朋友的女兒,就值得你如此拚命?」

「人不能見死不救,」林飛羽聳了聳肩:「我想你們的政府也是這樣教育國民的吧?」

「但我們現在自身難保!」阿斯朗突然提高了嗓門:「帶著一個累贅……帶著一個隨時都有可能變成怪物的累贅,你指望就這樣我們也能逃出裴吉特?嗯?」

林飛羽沉默了——這確實是個問題。

在以往的大部分任務——尤其是那些和冷冰一起執行的任務中,林飛羽都覺得自己長著一副冷漠到近乎絕情的「鐵石心腸」,並且深深以此為傲。畢竟,他們的所作所為,不僅代表了第七特勤處,更關係到整個中華民族的利益,因此一些小小的犧牲,總被兩人認為是「可以接受」。在這種任務優先的信條之下,破壞公物、傷害無辜、乃至拋棄同伴都不再是大逆不道的罪孽,相反,按照冷冰的「教導」,這些行為都能夠被稱為是一種「戰術」。

那麼,為什麼?

為什麼現在要救這個女孩子?就因為她是王朝星的女兒?

那麼王朝星又是誰?只不過是一個和自己無親無故、甚至只是見過一面的同僚,既談不上朋友亦不是兄弟,對任務也沒有絲毫影響。至於他的女兒,就更是一個無足輕重的小配角——以冷冰的話來說,就和「路邊的石頭」一樣,完全與任務無關。

聽上去很殘酷——實際上也正是如此,正是這種對待生命和任務的態度,讓冷冰變得越來越孤僻,越來越令人費解,以至於在他叛逃之後,很多同事都認為那是「性格決定了命運」。

但他們都錯了。至少在林飛羽看來,冷冰的理論無懈可擊——在強大到連科學和常識都無法解釋的敵手面前,婦人之仁顯得如此致命,一個多餘的動作甚至想法,便足以改變生死大局,甚至滿盤皆輸。

他想起了那些聲音——那些哭喊著向冷冰和自己求救的聲音,如此真實,如此清晰,彷彿就近在耳畔,有中文,也有聽不懂的外國話,但它們卻都有一個相同的結局:

沉默。

「聽我解釋,阿斯朗,從結果上看,假設我們能夠逃出裴吉特,」林飛羽心平氣和地道:「那麼多帶一個女孩兒逃出這該死的地獄,難道不是件值得回憶一生的好事嗎?」

他現在需要一個理由——一個能夠說服阿斯朗的理由,更重要的是,一個能夠說服自己的理由。

「哈!」阿斯朗搖了搖頭,用手輕撫著昏迷中的王清儀:「我倒寧可忘記這裡發生的每一件事。」

「假設我們沒法逃出裴吉特,」林飛羽聳聳肩:「那帶不帶她走又有什麼關係呢?」

「你的演算法不對,羽,這是一個概率學問題。」阿斯朗指了指懷裡的王清儀:「如果我們兩個輕裝上陣,達成『逃離裴吉特』結果的概率差不多是百分之十,如果帶上她,這個概率會立即狂跌二十個百分點。」

「那不就是負數咯?」林飛羽笑道。

「沒錯,」阿斯朗也跟著笑了起來:「那也就是說還需要另外兩個『我們』來保護現在的『我們』才能有百分之十的可能逃出這個島子。」

「好吧,那現在你打算怎麼做?」林飛羽突然收起笑容:「把這孩子扔下船去嗎?」

「這是最合理的方案……」阿斯朗頓了頓:「但我下不了手。」

「你的意思是我就下得去手?」

阿斯朗歪了歪頭:「你看,我只是提出建議……」

「那麼很好,你的建議被駁回了,這個話題到此為止,」林飛羽冷冷地道:「而且我不想再提起它。」然後就又恢複了他剛才那個單手握著舵柄、面無表情的姿態,不再多說片語。

阿斯朗扭頭看著河岸上的樹叢,輕輕嘆了一口氣——她覺得林飛羽的最後一個歪理還挺有說服力:假設大家都沒法逃出裴吉特——這似乎是可能性最大的結局,那麼帶上個未成年的可愛女孩子一起上路,又何嘗不可呢?

而且至少就目前的「經驗」來看,林飛羽總是對的。

坦率地說,裴吉特是阿斯朗的第一次實戰任務。從空降開始,到現在與兩個陌生的中國人同船,一路上沒有一個步驟是在計畫之中。接下來該做什麼?該怎麼做?阿斯朗沒有一點頭緒,只是直覺告訴她,與林飛羽待在一起,是目前最安全的選擇。

沒錯,至少暫時這是個「靠得住」的傢伙——阿斯朗斜了一眼船尾的林飛羽,情不自禁地點了點頭。

就在這時,左側河岸邊的樹叢里忽然閃出一個紅彤彤的鬼影,它體型不大,四肢著地,可能「曾」是只馬猴之類的動物——當然,現在已經是面目全非,即便最好的生物學家恐怕也無從辨認,只有背後那火焰般搖曳的紅塵能夠讓人稍微揣測一下它的前世今生。

這怪物貓著腰,對小艇虎視眈眈,看樣子似乎是準備要乘沒人發現,一躍而起撲將上來。阿斯朗剛向它伸出手指,準備對林飛羽說上一句「小心」,未曾料想,林飛羽的槍,竟然比她的口還要快。

這個看似漫不經心的男人只是稍稍抬了一下胳膊,用臂彎里的AN94打出兩發點射,便精準無誤地射穿了怪物的面門,將它硬生生地推倒在地。

「它還會再站起來的。」

兩人異口同聲,但語調卻有細微的不同,在短暫的相視之後,林飛羽放下步槍:

「別擔心,等它能站穩時,我們已經開出很遠了。」

看著他閑庭信步似的神情,阿斯朗心頭突然生起一股說不清來由的崇拜感:

「你到底是什麼人呢?」

「我說了,」林飛羽指指自己的耳朵:「你可以大點聲提問。」

本來只是隨口發發感慨的阿斯朗,被這樣一說,也是認真了起來,她將王清儀輕輕搭在木艇的側沿上,然後挪身移到林飛羽身旁。

「看在我們都有可能死在這裡的份上,羽,跟我說句實話,你到底是做什麼工作的?」

她瞪著大眼,一副小心翼翼的模樣,目光中夾雜著好奇與警覺——就好像是只正在撥弄未知物體的貓咪。

「人民解放軍,PLA,你懂嗎?」林飛羽擺擺手,好像很不耐煩:「保家衛國——和你們美國大兵不同,我們從不欺負弱小。」

「行了,別再裝了,羽,」阿斯朗詭譎地笑道:「普通的士兵應該早就嚇癱瘓了,剛才你那從容不迫的樣子出賣了你……不,應該說你一直都像剛才那樣從容不迫。」她搖搖頭,頓了幾秒:「這很不尋常不是嗎?對一個孤零零的『人民解放軍』來說?」

林飛羽神色凝重地別過頭,避開阿斯朗的視線。

「你是個行家,羽,」對方繼續道:「雖然我從沒有接觸過你這類人……但我能感覺得出來,像今天這種場面,你肯定不只見過一次——你早有心理準備,所以才能如此氣定神閑。」

「今天這種場面……」林飛羽突然轉回頭來,語重心長地道:「我還真沒見過。至於你說的心理準備……抱歉,」他故意哆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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