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九、紅蝕

林飛羽扶著嗡嗡直響的腦袋,抬起頭來。

模糊的視線漸漸變得清晰,破碎的意識慢慢變得完整,他發現自己並沒有死——至少現在還沒有。慶幸之餘,一個亟待解決的問題在腦海中搖來盪去:

「剛才發生了什麼?」

他試圖把支離破碎的回憶重新編織到一起,每一個畫面,每一段對白,每一次心頭的感慨萬千,從少年時代的輕狂和陰霾,到步入特勤七處後的艱險與磨礪,人生彷彿一段順序被打亂了的默片,在眼前閃爍跳動,把遙遠的過去和剛剛經歷的「現實」強行糅合在了一起。

他想起來了——

起先是令人崩潰的可怕雜訊,然後是噴射狀的漫天紅塵……還有冷冰,表情錯愕的冷冰……他握著自己的左手手腕,那隻發散著微微紅光的左手……

瓶子破了。

是的,那一幕就發生在林飛羽的眼前——在那地獄般的聲音響徹礦洞的同時,裝著「原石」的小瓶子破了,裡面的碎片震顫著跳進了冷冰的手心,而之後,就只剩下劇烈的偏頭疼和一片黑暗了。

想到這裡,林飛羽突然清醒了過來——他揉了揉眼睛,急切地尋找起冷冰的身影,想要知道這個叛徒的最後下場。

但他失望了。

冷冰沒有死,而是半跪在前方不到五步的地方,右手支著一柄雙刃短劍,臉色慘白,氣喘連連。他的半身白袍已經完全被鮮血所染紅,而那隻被「原石」刺中的左手,被他自己連肘一起斬下,就掉在劍的旁邊。

冷冰也在同一時刻微微抬起了視線,看到了林飛羽。兩人面面相覷整整五秒之後,才有了第一句對白:

「現世報啊現世報……」看到此情此景,林飛羽竟突然有了種「手刃殺父仇人」似的快感:「……到底還是來了啊。」

「真遺憾,飛羽,有些不方便在這裡說的話……」臉色雖然已是慘白如雪,冷冰的語氣和吐息卻依舊四平八穩:「看來你也是沒有興趣去聽了。」

剛想再說點什麼戲謔對方的話,林飛羽突然閉緊了唇角——

即便沒有回頭看,他還是感覺到了身後正在悄悄迫近的白袍少女,在對方發動突襲的剎那,他突然抬臂過肩,架住女孩持劍劈砍的手腕,將其從肩後翻到身前,重重摔在地上。與之前那個叫「嘉琳」的少女相比,這個米娜顯然太稚嫩了,不僅步伐凌亂沉重,呼吸也不夠均勻,林飛羽早在和冷冰對視時就察覺到了她的靠近,甚至連她從背後偷襲的方式都「猜」了出來。

一個新手——對林飛羽來說,這丫頭的威脅程度就和手無縛雞之力的普通女孩子相差無幾,於是僅僅將她的左腕擰斷,丟到一邊,順帶從她懷裡抽出了那把銀色的沙漠之鷹,甩手瞄向冷冰:

「我代表祖國和人民!」

咬牙切齒的同時,林飛羽單發點射!

冷冰仰倒上身躲過彈道,用單手撐住地面,一個後空翻躍下平台,也因此閃掉了林飛羽的第二槍。

「跑什麼呢!師傅!」

混雜著脫困的狂喜與沸騰到頂點的怒火,林飛羽突然跳起身來,大吼著追上前去:「再來奪我的槍啊!再來給我上課啊!跑什麼呢!」

可才踏出幾步,米娜便撲將上來,用雙臂抱住了他的左腿。

「在戰場上,片刻的遲疑導致死亡」——林飛羽想起冷冰曾經無數次向自己強調過的生存法則,咬了咬牙,決心對這個未成年的小姑娘痛下殺手。他低下槍口,看也不看便朝拖住自己小腿的米娜連射兩槍,女孩「唔嗯」一聲便鬆開了胳膊。

這當然不是一個紳士應有的舉動,但「除掉冷冰」的迫切慾望撲滅了此刻林飛羽所有的負罪感,他曾經的恩師與伯樂,現在已經蛻變成了精神失常的狂徒,在此時此地放過他,必將後患無窮。

而且,以冷冰的能力和經驗,要想再找到一個這樣能夠殺死他的絕佳機會,幾乎是天方夜譚了。

可冷冰還是跑了——雖然斷了一條胳膊,出了一地的血,他的動作卻依然矯捷飄逸,當林飛羽提著槍追到平台邊緣的時候,他早已不見了蹤影,而坑道里的一片混亂,更是讓追蹤血跡變成不可能完成的任務。

槍聲、慘叫聲和不知是什麼東西上躥下跳的鬼叫聲混在一起,配上眼前凄美而恐怖的景象,讓林飛羽驚得合不攏嘴巴,一時有些恍然失措。

那原本像是鴨梨的紅色隕石,從中間斷裂了開來,攤成不規則的六瓣,耷拉在地上。裡面的「果仁」紅得發紫,蒸騰向上的焰更是如濃霧般稠密。大大小小,無以計數的紅色碎片散在地上,布滿了整個礦坑。

一些人橫七豎八的躺倒在地,生死不明,他們中有人質也有僱傭兵,還有那個穿著防化服的伊藤博士。另一些人則在四下奔逃,握有步槍的士兵一邊慘烈地嚎著,一邊互相射擊,好像是已經精神崩潰了似的。

就在林飛羽六神無主的時候,突然感覺腳踝被什麼東西給「摸」了一下。

他低下頭,看到滿身是血的米娜正試圖攬住自己的雙腿。這女孩的動作雖然已經很是遲緩,眼神也有些渙散,卻絲毫沒有要放棄的意思。

「該死!」林飛羽不無驚訝一聲輕嘆,完全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再怎麼看,趴在自己腳下的,就只是一個嬌小孱弱的女孩子而已。她背上的血窟窿表明自己非但沒有射偏,而且是直接命中了致死之處——肺葉被前後打了對穿,還是兩個洞。

那可是點四四口徑的沙漠之鷹!是點四四口徑的馬格南子彈!別說是成年男子,就算被打中的是頭犀牛,此刻應該也已經是氣息奄奄了。

她承受著窒息的痛苦,忍耐著即將死亡的恐懼,卻像一頭忠心耿耿的獵犬,在垂死之前仍然不忘緊緊咬住獵物。

這次林飛羽沒有開槍,他蹲下身子,輕輕撩起米娜額前的碎發,那女孩雖然在大口的倒吸著氣,面色卻異常安詳——安詳到林飛羽都覺得有些不自在了。她艱難地從懷裡掏出一個紅色圓罐,用顫抖著的右手舉到自己嘴邊。

林飛羽定睛一看,發覺那是一顆高爆手雷,不禁感到心頭一陣酸楚。女孩用嘴銜住保險銷,剛要拉扯,便被林飛羽伸手制止。他不費吹灰之力,將手雷輕輕奪下,別在自己的腰帶上。

為什麼?林飛羽不解地皺起了眉頭——為什麼要做到這一步?又是什麼樣的力量在支撐著這個垂死的少女與自己同歸於盡?這難道就是信仰?是「God wills it」的教義?是為了上帝的榮光而不惜獻身的覺悟?

「可以了,好孩子,」他露出有些無力的微笑,握住女孩那隻正在慢慢變涼的右手:「你已經做得很好了,安心上路吧。」

米娜無力地垂下了頭,趴在地上。她口中念念有詞,但斷斷續續,臉也因為呼吸困難而漸漸變得扭曲起來。

林飛羽知道這種死法——肺葉被擊穿,全身癱軟,嘴巴大張卻吸不進半點空氣,最後,在極度痛苦和恐懼中喪失知覺,整個意識沉入深淵般無窮無盡的黑暗之中。

這不是一個漂亮女孩應該有的死法,也不是一個直到臨終都恪盡職守的戰士應該有的死法。既是出於憐憫,也是出於尊敬,林飛羽單膝下跪,伸手扭斷了米娜的頸椎,給了她一個迅速而無痛的結局。

「我估計你可能不信佛,」林飛羽直起身子,頗有些惋惜地道:「但希望輪迴之後,你不要再站錯隊……」

就在這時,一旁的手術台突然傳來幾聲異響,林飛羽打了個激靈,立馬抬起手裡的沙漠之鷹瞄準。

是那隻猴子——或者說,是那隻曾經是猴子的「東西」。

林飛羽對天發誓,他從沒有見過這麼扭曲醜陋的怪物——雖然他自認為自己已經見過很多扭曲醜陋的怪物,比如說昨天晚上的德國牧羊犬,但眼前的這個……「猴子」還是讓他胃部好一陣痙攣。

空空如也的胸腔已經合攏,變成一根纖細的管狀物體,無數有稜有角的水晶條包裹著它,組成了這隻怪物的主體,四肢乾癟萎縮,毛毛蟲似的耷拉在體側,而它的腦袋——它原來的腦袋,已經被水晶刺穿,頂在石質軀幹的尖端,好像紅色群山之巔聳立的圖騰。

僅僅是出於恐懼和厭惡,林飛羽連續扣動扳機,把彈夾里剩下的四顆子彈全部打了過去。那怪物掉下手術台,胡亂扭了幾下,像蚯蚓般在地上匍匐起來。

眼見著它還能動,林飛羽心一橫,把沙漠之鷹甩到一邊,兩步上前抓起方才丟在地上的G36突擊步槍。幾髮長點射之後,怪物的主幹從中間斷裂了開來,一截在微微抽搐,一截在原地打滾,猩紅色的碎渣散得到處都是,似乎是已經喪失了移動能力。

林飛羽抹去額頭的汗珠,長長地呼出一口大氣。就在他低下槍口,準備退去的時候,右眼的餘光忽然瞥見了身邊的另一個試驗台——在那上面橫著一排透明的小號玻璃試管,而在每一根試管中間,都裝著一顆正在上下震顫的紅色「原石」碎片。

「原來這就是你所謂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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