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八、驚栗

五分鐘前。

愈發惡劣的天氣,為阿斯朗提供了絕佳的掩護。

烏雲蔽日,飛沙走石,普通人僅僅是在這種環境下行走就已經十分吃力,更別說還要提心弔膽地留意四周了。那些被派出來搜索阿斯朗的僱傭兵,仍舊在山腳下的精鍊廠附近瞎轉悠,不時還朝假想中的目標胡亂射上幾槍,而阿斯朗本人呢?她早已經摸上山去,來到半山腰一處平坦的山脊前。

出於體力和人數上的考量,阿斯朗選擇了在樹林和草叢中隱蔽移動,儘可能避免與僱傭兵接觸。這對她來說易如反掌——CATS本來就是為了潛伏和偷襲而製造出來的實驗型作戰系統,主要職能在於偵查和敵後破壞,像阿斯朗之前那樣暴力地捶來打去,已經是屬於有違設計初衷的「野蠻操作」。

現在,她埋身在一小株熱帶植物的樹冠之中,透過頭盔里的望遠鏡,仔細觀察起這一片山脊上形跡可疑的人群。

山脊的面積並不算大,兩座簡易的長條型工棚坐落其上,分列於兩側,中間則是一個看起來像是直升機停機坪的地方——其實也就是用白色油漆在地上畫了個圓圈,又在中央刷了個大寫的「H」。

三輛帆篷卡車停在兩列工棚之間,每輛車的旁邊還堆著少量金屬箱,十來名身穿黑色制服的僱傭兵則在周圍忙忙碌碌——有的端槍放哨,有的搬箱倒櫃,有兩個似乎還在閑聊。

阿斯朗調整了一下頭盔上鏡頭的焦距,想要看清金屬箱里的東西。剛好在這個時候,一陣狂風掃過,打得樹冠上枝葉亂顫,完全遮住了視線。阿斯朗急忙用手背撥開枝葉,卻發現最近的那個箱子已經被運上了卡車,而遠處的幾個又都看不清楚。

於是她決定再靠近一些。

就人數來說,放哨的僱傭兵比例很小,因此營區里到處都是死角,阿斯朗甚至覺得自己大搖大擺地走上前去也不會有什麼問題。但出於謹慎,她還是決定先觀察一下巡邏隊的行進路線,再以路邊的草叢作掩護,悄悄地摸過去。

一輛卡車似乎是完成了裝貨,發動引擎離開了停機坪,從阿斯朗身邊疾駛而過,向山下奔去。這輛卡車銹跡斑斑,發動機似乎也有點問題,一路顛簸一路吐著黑煙,還發出砰砰哐哐的噪響。

待塵煙散盡,阿斯朗早已不在原來蹲伏的地方,她貓著腰身,躡手躡腳地來到其中一間工棚的牆根處。

「這些暫時不用搬上車!」輕盈而焦急的女聲在不遠處響起:「我們必須優先把『索菲亞』送走!」

索菲亞,這個悅耳而似曾相識的名字——也正是阿斯朗所尋找的目標,從之前得到的情報來看,她是僱傭兵隊伍中僅次於納達少校的指揮官,在少校「陣亡」之後,整個裴吉特島上的軍事行動都應該由她負責。

亦即是說,只要控制住了這個「索菲亞」,僱傭兵們便會亂成一團。

不知是受到了天氣的影響還是質量不過關,心跳感知儀出了點問題——信號非常微弱,偶爾還會冒出來一些莫名其妙的雜音。為了萬無一失,阿斯朗決定採取最直觀的方式確定對方的人數,她從牆角探出頭來,朝人聲的方向匆匆瞥了一眼——

在三個忙得大汗淋漓的僱傭兵跟前,一個披著白色斗篷的矮小身影正對著他們指手畫腳,儼然一副大領導的氣勢。

阿斯朗不確定這位身著奇裝異服的小丫頭究竟是何方神聖,但本能地覺得她並不好惹,而且從剛才的命令來判斷,她也不是自己要找的「索菲亞」。因此阿斯朗決定暫不輕舉妄動,先靜觀其變。

狂風肆虐得愈發厲害起來,有幾個僱傭兵乾脆摘下了頭上的鴨舌帽,插在胸前的口袋裡。但無論是光著腦袋還是戴著帽子,所有人都兩眼迷離,神情痛苦。那白衣少女也不得不裹緊了身上的袍衫——即便如此,她的斗篷還是被大風吹得呼呼直響,如旌旗招展般上下翻飛。

一個僱傭兵走到少女跟前,頂著大風喊道:

「重要的器材都已經上車了!什麼時候開始搬運樣本?」

「外面的樣本都無所謂!」女孩也扯著嗓門回道:「等A隊的車回來!帶走礦區里的『原石』就行!現在!」她揮了揮手,「把索菲亞裝車!」

前來報告的僱傭兵行禮示意,朝身旁的兩個同伴招了招手,三人一起跑步進入對面的工棚之中。片刻之後,他們合力捧著一個模樣古怪的「人形物體」走了出來,那副小心翼翼的神情,就像是在對待一隻價值連城的瓷瓶,生怕有半點碰擦。

阿斯朗將頭盔里鏡頭的焦距拉到最大,試圖看清那個東西——它蒙著一層黑紗,上半部分略大,下半部分略小,長著像是「胳膊」的兩根條狀物體,分別被兩位僱傭兵一左一右搭在肩上,下半部分則被另一人抱在懷裡。如果不仔細看,這玩意兒還真有點像人,或者確切地說,像是一具包在裹屍布里的木乃伊。

忽然,一陣狂風卷過停機坪,這個笨拙的「三人搬家小組」被吹得東倒西歪,險些失去平衡摔倒在地。

「小心一點!」白袍女孩厲聲呵斥道:「索菲亞比你們所有人加一起都要貴重!」

這難道就是「索菲亞」?阿斯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又把身子朝外挪了些許。

在即將被抬上卡車的瞬間,她終於窺伺到了黑紗之下的一角——那是一塊銀灰色的金屬板,一側用鉚釘固定,另一側則嵌著一枚三頭插座,這讓阿斯朗更加困惑於「索菲亞」的真實面目。

「B隊!技術組!全員跟車!」見到貨物已經裝車,白袍女孩朝一旁站崗的僱傭兵搖了搖手,「隨我一起護送索菲亞上船!」

他們開始撤退了!阿斯朗按捺住心頭的忐忑,把頭縮了回來。如果想要攔截「索菲亞」,現在可能就是最後的機會了。

她看了看空空如也的雙手,咬了咬牙,最終決定還是不要做傻事。畢竟,之前被她放倒的那些僱傭兵大多是落單者,而且也採取了背後偷襲的方式,要想從正面突破十幾把自動步槍組成的火力網,無異於自殺。

阿斯朗緊貼著工棚的外牆,目送兩輛卡車一前一後從身旁駛過,直到確定它們已經離遠,才又一次別過頭去,朝停機坪的方向望了一眼。

好傢夥!這次連巡邏的人都不見了,只是在另一側工棚的門口還有一個持槍的僱傭兵,為了躲避風襲,他站在門的內側,神情木訥,目光也飄向遠方,似乎根本就不會注意到這邊的阿斯朗。於是她又大膽地往前挪了幾步,走出了牆角,蹲在工棚的窗沿下。

剛才那幾個沒有被裝上車的金屬箱就被隨意地堆放在停機坪旁,完全無人看管,這些箱子已經被封嚴,要打開的話可能還得費一番工夫。

就在這時,阿斯朗頭頂的窗戶突然被人推開,一個端著報話器的黑衣女子探出半個身體,大聲念叨起來:

「不,隊長,老闆已經離開了……是的,我現在看不到車輛和B隊的人……對,是兩輛卡車,應該是兩輛卡車都過去了……不,現在屋裡就我一個……是的,還有C隊的那個薩姆……他還活著,但可能堅持不了多久……是!隊長!」這個壯年女人突然清了清嗓子:「我明白!是的……是的,C4已經安裝完畢,一旦撤退命令下達,我立即就可以引爆……是的,請放心,不會留下任何證據,連一隻板凳都不會!」

阿斯朗在這整段好似喃喃自語的通話中,只捕捉到了一個有價值的信息:「現在屋裡就我一個」。

在女人掛掉報話機、準備合上窗戶的瞬間,阿斯朗突然挺起上身,用右手上的利爪頂住了她的下巴。

「不要動!不要出聲!」阿斯朗的身影剛好被女子所遮蔽,屋內即使有人,也根本無法看見她:「不想死就仔細聽我說話!明白的話就點頭!」

那女人的眼睛朝下方斜了斜,並沒有能夠看清半蹲著的阿斯朗,但依舊是點點頭——她能感覺到刃尖的鋒利與冰冷,清楚自己命懸一線,所以不敢有所反抗。

「屋子裡就你一個人嗎?」阿斯朗小聲問道:「點頭或者搖頭。」

那女人先是點點頭,然後又用力搖了兩下。

「還有幾個?用點頭表示數量。」

點頭。

「他帶著武器嗎?」

搖頭。

「你呢?身上有槍嗎?」

點頭。

「拿出來給我!別耍花樣!」

那女人從腰間抽出一把手槍,槍口朝內,小心翼翼地遞到阿斯朗面前。阿斯朗先是用左手抓起尾尖,將心跳感知儀對準屋內掃描了幾秒——這東西看來是真的壞掉了,一點讀數也沒有,然後接過槍把,慢慢直起雙腿和腰身,與女僱傭兵四目交投。雖然談不上漂亮,但這個壯年女人的面容倒也算是和善,還有那麼一點點像阿斯朗的小學老師——難以想像,她竟然和那群兇殘的僱傭兵是一伙人。

工棚里整齊地擺著兩排木床,其中一張上面好像還躺著個人,已經死了似的動也不動。在房間的另一頭則堆放了些看起來像是籠子和用來做化學試驗的先進器材,與整個工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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