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十一、阿斯朗

在林飛羽面前的這個所謂的「警察局」黑燈瞎火,好像已經荒廢多日。如果放在國內,許多公用廁所的規模都能跟它相提並論——而且兩者之間還有一個共同之處,就是都沒有上鎖。

與林飛羽的小心翼翼相比,阿斯朗進門的動作明顯要粗暴得多。她知道屋裡沒人——確切地說,是沒有「心跳」。在靠近正門的牆壁上嵌有電源開關,林飛羽挨個按過去之後,房間里依然沒有出現光明,只有依稀的月色透過窗戶,把地面的一角照亮。

阿斯朗拉下的頭盔中裝備有夜視儀,對她來說,黑暗反倒是一種掩護。起先還有些躡手躡腳,在確認了整個警局都空無一人後,阿斯朗的動作便大膽了起來,開始翻箱倒櫃,搜索起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伸手不見五指的林飛羽自然沒法開展調查,他決定先找出支可以照明的東西——電筒、手機、打火機或者是半截蠟燭——隨便什麼能夠發光的東西都可以。

在這個簡陋的警察局裡,一共只有五六張辦公桌,林飛羽摸到離自己最近的那張桌前,用力拉了一下抽屜,不僅沒有打開,反而碰倒了什麼東西。他警覺地低頭查看,發現地上接線板的指示燈還微微泛著亮。

有電!

林飛羽馬上起身,摸索著打開辦公桌上的檯燈,久違的光明終於在黑暗中撕出一個缺口,剛好照亮了大半張桌子。

「這是?」

桌上攤著一本很厚的筆記本,密密匝匝的小字遍布其上,顏色有黑有藍,筆跡也不統一,顯然不是出自一人之手。

林飛羽斜了一眼正在房間另一側忙得不亦樂乎的阿斯朗,然後壓低檯燈的燈罩,把目光悄悄移到筆記本的書頁上。

這是一本類似於「工作日誌」的東西,每一小段文字前面都標記著日期,有的還註明了記錄者和編號。很難想像,在這樣一個信息時代,竟還有人如此熱衷於這種原始的工作方式——更何況在這間屋子的每張桌上,分明還都擺放著一部台式電腦。

不過這對林飛羽來說倒是個利好消息,筆記本只要打開就可以閱讀,而電腦打開了可能還需要輸入密碼或者回答安全提問——有時它們還不一定能打得開。

「7月25日晨6時14分,莫利亞礦井報告發生塌陷事故,昆拉德礦業公司於七時派人組織搶修,阿隆被派遣去勘察現場及調查事故起因。」林飛羽一目十行地看著,心中默念道:「下午4時35分,阿隆帶回了兩具屍體,據說是在塌陷事故中不幸遇難的值班礦工。晚8時整,遇難者家屬來警局認屍,接待者為莫拉克警長,確認其中一位遇難礦工的身份為艾瑪。」

眼見阿斯朗鑽進了另一個房間,林飛羽稍稍抬起頭,迅速翻過一頁——頁眉那一段的字跡風格非常之潦草,塗改多到幾乎要影響辨認的程度。

「7月26日,下午2點,那幫無聊的暴民又在度假村門口抗議了,阿隆被派去和他們的代表談判,並允許隨身攜帶手槍一支——但願這一次他不要再被揍斷鼻樑了。」

7月26日,也就是八天前——林飛羽稍加思索,繼續看了下去,下一篇的記錄字跡工整,筆鋒考究,甚至可以說有那麼點「藝術感」。

「7月30日,上午10時35分,港務局報告說與遊客發生糾紛,希望警局出面協調。塔克攜手槍一支前往北碼頭處理,並於一小時後返回,糾紛得到順利解決。下午3時27分,國家氣象局發布4A級颱風預警,莫拉克警長宣布啟動《裴吉特島颱風危機處理預案》。」

接下來的字跡又有了變化,似乎是換了一個年紀頗大、行事沉穩的人:

「7月31日凌晨1時3分,港口報告發現可疑的偷渡者靠岸,數量在50左右,港務局的保安已經著手開始調查。上午7時15分,莫利亞礦井報告說發現不明武裝人員活動,並有數名礦工和一名中國遊客被扣押,電話通訊在五分鐘後中斷。莫拉克警長宣布進入緊急治安狀態,塔克和安迪各帶一支AK47步槍前往調查。9時,港口傳來有雜音的無線電訊號,似乎是說船隻無法出港,外國遊客被滯留在碼頭。阿隆攜帶AK47一支驅車前往調查——這個可憐的孩子,昨天值了一夜班,一早又被拖出來執行公務……真該死!我手下的人實在太少了!10時25分,無線電通訊完全中斷,電訊部門稱正在調查事故原因,不排除人為破壞的可能。」

又翻過一頁,偌大的筆記本上,只剩下短短的一小段話:

「中午12時25分,一個自稱『納達少校』的傢伙要求我去『林間仙居』度假中心向他投降,這幫狗日的暴民!以為請來幾個打手就能夠控制整個裴吉特島嗎?不!絕不!只要我還活著!絕不!」

無論寫下這段話的人是誰,他都大錯特錯了!結合了之前的遭遇和筆記本上的文字,此刻的林飛羽才恍然大悟——其實根本就沒有什麼「暴亂」!島上發生的一切也與暴民毫無關係,扣押人質、佔領港口、襲擊礦山、干擾無線電通訊——從一開始,就完全是那些僱傭兵搞的鬼!而失去聯繫的外界卻誤以為裴吉特島發生了武裝騷動,誤以為是暴亂分子扣押了所有的遊客——這其中也包括了中國政府。

忽然又像想起了什麼似的,林飛羽翻到了之前的一頁,把目光聚焦在「並有數名礦工和一名中國遊客被扣押」這句話上。

裴吉特的礦山本來就不是旅遊景點,一般的遊客絕不可能沒事去那裡瞎轉悠,更別說一向以跟團扎堆而聞名的中國遊客了,那麼根據之前王清儀的描述,這個所謂的「一名中國遊客」,很有可能就是——

「羽!」

阿斯朗的一聲呼喚打斷了林飛羽的思緒,他有些惱怒地抬起頭,又被那厲鬼般醜陋詭異的頭盔給嚇了一跳:

「你別戴那該死的頭盔好不好,看著瘮人。」

「但『那該死的頭盔』上有夜視儀。」

「好吧,隨便你……有找到武器嗎?」

阿斯朗將一支銹跡斑斑的短管左輪手槍拍向桌面——就砸在林飛羽雙掌之間的筆記本上。

「只找到這個連型號都沒有的山寨貨,我猜八成是你們國家造的。」

「喂!你這算是歧視吧?」

「AK47的槍架都是空的,」阿斯朗單手叉腰道:「可能是什麼人把它們取走了,只留下了半箱子彈,大概有300發的樣子。」

當然是空的——按照林飛羽面前這本工作日誌的記錄,警局內僅有的4支AK47都被人拿去「調查」這裡、「調查」那裡了。

「你呢?羽?」阿斯朗歪著頭問道:「在這兒發現什麼了嗎?」

「納達少校……」他用手指輕輕彈了一下工作日誌的頁面:「僱傭兵的首領很可能是叫這個名字。」

阿斯朗心領神會地捧起筆記本,粗粗地翻看起來。

「如果我們能夠找到他……」林飛羽拿起桌上的左輪手槍,一邊把玩一邊道:「也許就能夠理清裴吉特上一切怪事之間的邏輯,解開所有的謎題。」

「值得一試!」阿斯朗輕輕拍了一下筆記本:「抓住他說不準還能逼迫僱傭兵們投降呢。」

「這我可不抱希望。但可以肯定,如果納達真是指揮官,那麼拿下他,對島上僱傭兵就有舉足輕重的影響。」林飛羽頓了頓:「中國有句俗話,擒賊先擒王,現在至少我們已經知道了有『王』的存在,剩下的問題就是該去哪裡擒住他了。」

阿斯朗指著筆記本上的一段話,突然有些激動地道:「『林間仙居』!嘿!我知道這個地方!」她又用力地在書頁上戳了幾下:「那是一個度假中心,建在島子的東部,被叢林環繞,有一個網球場、一個露天游泳池和可以容納20人同時住宿的土風旅館。我和隊友原本就是預訂在空降後到『林間仙居』與線人接頭,沒想到這個納達少校也看上它了。」

「線人」——林飛羽本能地對這個單詞非常敏感,看來中央情報局直接參与了阿斯朗的任務,這也就表示,僱傭兵的出現,同樣也徹底打亂了美國人的計畫。

「那麼,門和鑰匙都已經找到了……」林飛羽微笑著點點頭:「要去拜訪一下這位『納達少校』嗎?」

「現在?」

「嗯,現在,我們孤男寡女,乘著夜色好辦事。」

林飛羽並不是全然在開玩笑,等到天一亮,他們兩人當前所具備的最大優勢——「隱蔽性」,就會被僱傭兵的數量和火力所抵消。

阿斯朗沉默了幾秒,像是在猶豫著什麼,然後退了兩步,用手解開頭盔,擼到腦後。

她甩了甩頭髮,深深吸了一口氣:

「今天不行了,羽,這個身體消耗太大,我必須讓它休息一下。」

憑心而論,在經歷了一整夜的心驚肉跳之後,林飛羽自己也相當疲憊,更別說是在屋頂上躥下跳的阿斯朗了。

只是她古怪的用詞,讓林飛羽著實有些費解:

「你剛才說……『這個身體』?難道這不是你的身體?」

「它曾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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