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五、十面埋伏

據說來過裴吉特島的中國人,都對這裡的餐飲業憤憤不平——價格高昂、服務態度惡劣,更重要的是口感極差。

在吞下了一整塊像木頭般堅硬的所謂「特產魚乾」之後,林飛羽覺得這樣的評價已經算是有所保留。與他品嘗過的幾種中華魚類料理——比如「豉椒划水」,「西湖醋魚」相比,裴吉特的這道「魚乾」簡直就是在侮辱「食物」這個概念。

漱完口,林飛羽慢慢放下手裡的水杯,抬頭看了看牆上的電子鐘——「17時15分」,不知道裴吉特這裡用的是哪個時區,但窗外的天色明顯和鐘面上的時間不符——

一片黑暗。

陰霾和烏雲塞滿了整個天空,狂亂的風在屋外呼嘯,唯一的光明,就只有頭頂那一盞微黃的吊燈——還在忽明忽暗地閃爍不已。

林飛羽緊了緊身上的黑色大衣——很合體,也很舒服,而且還是「MADE IN A」的原裝貨——這一切都很符合他的要求,簡直無可挑剔。只是說不清為什麼,他比剛才在叢林里東躲西藏時還要不安。直覺告訴林飛羽,陳揚的海軍陸戰隊並沒有「攻佔」港口,而是敵人拱手把這裡給讓了出來。

這些「敵人」到底是誰?

他們沒有留下屍體,沒有丟下武器,沒有番號,不見姓名,連一點可以用來識別身份的蛛絲馬跡都找不到。想到這裡,林飛羽不禁愁容滿面——他不是戰士,不用像陳揚的海軍陸戰隊員那樣提心弔膽地摸黑巡邏,卻需要思考在這重重危機與迷障之後,那更為深邃惱人的真相。

他放下已經蹺了多時的二郎腿,細細地觀察起四周——

這間小屋看來已經有些年月,無論是牆壁還是天花板,都留著一道道滄桑的痕迹,本來還算明亮乾淨的幾扇玻璃窗被子彈開了穴,弄得滿目瘡痍。

林飛羽目光掃到桌上的煙灰缸,一支已經抽掉半根的香煙引起了他的注意,他小心翼翼地用兩根手指夾住煙蒂,提到自己眼前。一支七星牌的香煙——林飛羽腦海中突然閃過一個似曾相識的畫面,他皺了皺眉,剛像是要想起些什麼,卻被陳揚渾厚的嗓音打斷:

「林參!」陳揚立正行禮,「按你的指示,我們搜索了整個港口,沒有發現殘餘的敵對人員,只有幾個老百姓躲在倉庫的地下室里——他們什麼也不知道。」

所謂的「整個港口」,其實也就是幾間土舊的破房子而已。

「另外我們還找到了一張港口的地圖,您要過目一下嗎?」

「不必了,」林飛羽擺擺手,「有沒有找到無線電之類的通訊設備?」

「有的,」陳揚頓了頓,然後搖搖頭,「但和我們的一樣,聯絡不上登陸艦。」

「也是雜音?」

「都是雜音,完全沒有辦法進行通訊,連一個字都聽不見。」

「北斗衛星導航系統呢?」

「全部失效了,接收不到任何信號,電話打不通,網路也沒有。」

顯然是有人在故意干擾信號——林飛羽托住腮幫,張開手掌遮住自己凝重的側臉,「……那麼你的連隊呢?現在情況如何?」

「損失近半,不算重傷員的話,有戰鬥力的還有62人。」

林飛羽輕輕嘆了口氣,彈掉手裡的煙頭,「那你現在打算怎麼辦?繼續任務還是撤退?」

「首長,您在問我的打算?」陳揚面無表情地道:「我是來請示命令的。」

「如果來問我的話,我就會說,乘著還沒有全軍覆沒,想辦法帶著你的人回『慶陽號』吧,趕緊走。」林飛羽撇著嘴點點頭,一副像是在調侃的模樣,但他那說話的語氣又挺認真,似乎不是在信口雌黃,「……但我猜你不會接受。」

「首長,請您看一下窗外。」

林飛羽朝窗口瞥了一眼,沒有發現什麼異常——確切地說,是一片漆黑,什麼也看不見。

「怎麼?」

「夜間登陸作戰是我們的訓練科目之一,天黑不是問題,」陳揚聳聳肩,「但是風浪加上天黑,就是個大問題了。」

確實,屋外的風聲就像是鬼哭狼嚎,狂暴得彷彿能將人整個兒掀走。

「況且,」中尉繼續道:「我們現在聯絡不上『慶陽號』,連它在哪邊都不知道。」

「肖黎明絕對猜到你們被襲擊了,為什麼不派『慶陽號』過來支援?」

「這個島的港口吃水淺,停不了那麼大的軍艦,而且他們也不知道這裡發生了什麼,天亮之前多半不敢貿然接近吧——如果『慶陽號』有什麼閃失,那可就真是國際醜聞了。」

「所以說我們暫時被困在這裡了?」

「所以我才來請示命令。」

「那你要失望了,連長,」林飛羽微笑著攤開雙手,「我沒有什麼『命令』要下達,你就按自己的判斷去做好了。我不是軍人,帶不了隊伍,別把屬於你的職責強加給我。」

冷言冷語,卻也不無道理。

「林參……」陳揚點點頭,像是得到了某種默許,反而有點如釋重負的味道,「那麼我和我的陸戰隊員將會盡忠職守,留在這個島上,直到完成援救遊客的任務,或者得到上級的其他指示。」

「唔,很勇敢,但不明智。」林飛羽頓了頓,「你們在開始任務的時候,可沒有料到會遇上訓練有素的武裝分子吧?」

陳揚沉默了幾秒:「我根本就沒有想到會有人員傷亡……不光是我,包括肖將軍在內,所有參加行動的人都以為這只是一場跨國救援。」

確切地說,是整個世界都這樣以為。

「所以我才叫你帶人撤退,」林飛羽點點桌子,「知己知彼方能百戰不殆,你現在連對手是什麼人、數量有多少、帶了什麼裝備都搞不清楚,又怎麼可能在這種條件下完成任務?如果我沒猜錯的話,你們現在連那27位中國遊客是生是死都一無所知吧?」

「首長說的是,但……」陳揚深吸了一口氣,「但是如果連我們都放棄了,那還有誰能再對他們伸出援手呢?今天犧牲了很多的兄弟,我會傷心落淚,但不是現在,因為現在,我還有不得不去完成的使命。」

林飛羽「嘖」了一聲,把目光偏向一邊:「這就是我討厭與軍人合作的原因了,你們總是不懂得變通……」他輕聲嘆道:「自己一心想死,那便誰也救不了了,隨你的便吧,愛怎麼搞怎麼搞。」

聽到這話,陳揚自然是覺得有些彆扭。服從命令,本來就是軍人的天職,即便受不到表揚,也不至於被人挖苦吧?而且挖苦他的人,在名義上還是這裡的「最高級別長官」。

「林參你呢?」這一次陳揚打算回擊,「您打算怎麼做?是要離開裴吉特?還是準備深入島內?」

「你問我的行蹤?」林飛羽笑道:「是想和我討論一下國家機密咯?」

「不,首長,我只是想讓您知道,如果您打算繼續您的任務——無論它是什麼,」陳揚一臉嚴肅,有意提高了嗓門,「我的人依然會鼎力相助。」

「心領了,」林飛羽微笑著搖搖頭,「不過我已經習慣了一個人做事……這樣吧,連長,先讓我們安安靜靜地度過今晚,說不定明天一切就有了轉機。」

「我已經設置好了哨兵和防線,我們今天就在這個港口過夜。」

「口口聲聲說來請示命令,原來什麼事都做好了啊。」

「抱歉了,林參,」陳揚強忍住笑意,「我們海軍陸戰隊都這德行。」

在離開辦公室、順手帶上門之後,陳揚長長地舒了一口氣——老實說,林飛羽這個人非常不討喜,他尖酸刻薄,油嘴滑舌,還總是以一種玩世不恭的態度來面對十分正經而嚴肅的話題。但是,陳揚越來越覺得,在他那看起來滿不在乎的眼神背後,潛藏著一顆值得信任的心。

現在,林飛羽一個人。

他早已忘記了自己是從什麼時候開始習慣這種感覺——獨來獨往,鐵石心腸,對與任務無關的一切都憤世嫉俗,不關心、不在意、不流淚,只是虛偽地笑著,說著不著邊際的傻話……至少,在表面上是這樣。

陳揚走後,他可以安靜地待在狹小凌亂的辦公室里,形影相弔,專註于思考自己的事。也許是因為一整天的疲勞與緊張,他想著想著,竟托住腮幫打起盹來。

似睡非醒、渾渾噩噩不知過了多久,林飛羽似乎聽到了什麼異響,於是猛地睜開眼睛,卻只能看清靠近窗口的很小一塊地方。他警覺地從桌上拿起手槍,揣進風衣的口袋,在檯燈的開關上來回撥弄了兩下之後,確定屋子裡已經斷了電。

是風吧?確實,就常理而言,在颱風中遇到停電是再普遍不過的事情。這讓林飛羽想起幼年生活在南方時,每隔幾年,總會有一兩場狂風暴雨襲境,尤其是1998年的夏天,家裡的……

等等。

走到窗口前,林飛羽的回憶戛然而止,他這才發覺情況有些不對勁:

「不會吧?」

一彎明月高掛在深邃的天幕之上,耀眼而絢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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