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引子 暗夜

起先,是一片黑暗。

就跟這世上所有不為人知的角落一樣,這裡的黑暗宛若深邃的夜,無邊無際,無所謂開始,也不存在結束。它遠離文明,遠離認知,遠離人類,在剛剛過去的五百年里,它就這樣靜靜地沉睡著——按照建造者的意志,靜靜地沉睡著,彷彿永遠不會蘇醒。

直到,一縷光。

如此渺小,如此微弱,在外面的世界裡,連最低賤的流浪漢恐怕也不會多看它一眼。但在這裡,在這個漆黑的國度里,這不堪一擊的光明,卻像是斬破深淵的神劍,為長達數個世紀的沉寂打開了一個缺口。

伴隨著石板被撬開時發出的巨大轟鳴,光明漸漸佔據了上風——從一個點,變成一道線,再到一大片足以照亮整個階梯的光團。

光束前後左右地擺動著,面對著如此龐大的黑暗世界,身為剋星的它似乎也猶豫了。最終,一根噼啪作響的照明棒滾落下來,掉在階梯底部的地磚上,把周圍十幾平米的空間染上一層炫目的琥珀色。

又過了幾秒,在階梯的頂部、石板開啟的地方出現了一個人影。那是一個男子的輪廓,身材中等,體格健碩,但步履卻格外的輕盈,那副小心謹慎的模樣,就像是初習芭蕾的少女,每一次落腳都彷彿經過了仔細的斟酌與算計,每一次前進都帶著滿滿的忐忑與不安。

也許是因為佩戴了防毒面具的關係,男子的喘息聲分外沉重。從渾身上下的行頭來看,他顯然不會是一個考古學家,當然,也不會是一個盜墓者——或者之類的什麼「職業」,比起前兩種人,他身上少了一份神秘和慾念,卻多了一份彪悍和堅決。

用了差不多半分鐘,男子終於走完了寥寥數層的台階,在雙腳踏上地磚的剎那,他似乎是鬆了口氣似的,稍稍放低了之前一直交疊著平舉的雙臂。

左手上的戰術電筒可以帶來光明,右手上的92式手槍能帶來威懾,但在這個深入地下十數米的秘室中,真正能帶來安全的,卻只是別在男子腰間的一個小方盒。

「『金絲雀』……沒有叫……」男子低頭看了一眼方盒上的液晶屏,愈發沉重的呼吸,讓他連說話都變得有些吃力了:「我想……我想……這裡應該……沒問題。」

說著,他便迫不及待地騰出雙手,摳住了防毒面具的上下沿。

「等等!」

在階梯的頂端,他最初出現的地方,另一位戴著防毒面具的觀望者突然大聲喝道:

「『金絲雀』至少需要一分鐘來收集空氣樣本!而且二氧化碳……」

就在這個年輕的女聲嘮嘮叨叨的時候,階梯下的男子已經一把將防毒面具給取了下來,他大汗淋漓,小口小口地喘著,然後慢慢轉過身,用淡淡的微笑回望著上方的同伴。

「羅濤啊羅濤,」女人一邊搖著頭,一邊用似乎是恨鐵不成鋼的語氣嘆道:「你就是好了傷疤忘了疼。」

羅濤,27歲,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保衛局第七特勤處高級調查員,曾幾何時,19歲的他是部門裡最年輕的特工——當然,現在已經不是了。

「下來吧,『美人兒』,」他笑著朝同伴招招手:「這裡已經沒有什麼好怕的了。」

女人可不像羅濤那樣輕鬆。倒不完全是因為性格上比較謹慎,她所肩負的使命和攜帶的裝備也大相徑庭——身為整個小隊的耳目,背著一台三十多公斤重的昂貴儀器和一大堆配件,恐怕任誰都沒法輕鬆起來。

在羅濤的幫助下,女人把背後的大金屬箱卸了下來,慢慢地擺正,平放在兩人中間。已經是氣喘如牛的女人蹲下身子,安置好應急燈,然後打開金屬箱的翻蓋,在手電筒的關照下忙碌起來。

「『美人兒』,摘下面具,別活受罪了,」羅濤笑道:「我看你喘得比我奶奶還厲害。」

夏美悅,26歲,中華人民共和國國家安全保衛局第七特勤處高級調查員,正如「美人兒」這個綽號字面上的意思,她的確曾是部門裡,乃至整個國家安全保衛局裡最迷人的花朵——至於現在還是不是,那就得看個人的口味了。

她看了一眼自己腰上的「金絲雀」,上面的讀數除了氣壓和氧含量兩項低於「標準值」以外,其他的一切正常。

吃力地扯下面具之後,夏美悅用力甩了甩頭髮,大聲地吸了一口氣,但馬上就又後悔了——

「這是什麼氣味兒?煤油?還是松香?」

「鬼知道,」羅濤聳聳肩:「過一會兒讓考古學家下來告訴你好了。」

「而且憋悶得很……」女人皺起了眉頭:「我們不應該帶防毒面具,而是氧氣瓶之類的……」

「車隊里有氧氣背包,」羅濤朝上指了指:「要我去為你拿一個嗎?」

「哈,把我一個人丟在這裡?」女人挑起了她的丹鳳眼:「你倒是挺放心啊。」一邊半開玩笑似地說著,她一邊按下了金屬箱上的電源開關:「三個月前你還一把鼻涕一把眼淚地說要和我死一塊兒呢。」

「哦!」羅濤有意愣了一下:「那時啊?那時我以為我們真的要死了呢。」

「那麼現在呢?」女人的嗓音里有了一絲笑意。

「現在?」羅濤伏下身,在對方臉畔輕聲耳語:「現在我想和你一起好好地活下去。」

「你找錯時間獻殷勤了,」夏美悅輕輕把他貼上來的臉推開:「在『路標』啟動前保護好我,動作慢了,冷冰哥准饒不了我們。」

「嘿!我這不是一直在保護你嗎?」

「拜託請專業點兒好不好,」女人做了個「擴胸運動」似的姿勢向對方示意:「在周圍作好警戒,無論有什麼東西靠近,暴打它!拳頭不行就用匕首!匕首不行就用工兵鏟!再不行就開槍!」她頓了頓:「……不要搞得像在陝西的那次任務一樣,連幾個走私犯都擺不平,還要害人家冷冰哥出手去救你。」

聽到這話,羅濤直起腰來,頗有些無奈地緩緩嘆了口氣:「你啊,還是這樣口不留情……」

「我這脾氣要是再好點兒,早就嫁出去了,」夏美悅自嘲似地笑道:「哪裡還輪得著你呢。」

不再言語,羅濤又恢複了剛剛步入台階時的警覺姿態——左手緊握戰術手電筒,右手握緊92式手槍,雙腕相扣於身前,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環顧起四周來。

不過再怎麼看,僅僅就這個入口而言,兩人所身處的環境似乎真沒有什麼好擔心的——

在手電筒的光線所及之處,基本可以判斷出這是一條狹窄甬道的頂端。腳下的地面平整光滑,略微潮濕,兩側的牆壁則由一塊塊長方形的大型石磚錯落交疊而成,石磚本身雖然稍顯粗糙,但之間的接縫卻嚴絲合扣,幾乎看不出砌合的痕迹。如果仔細觀察的話,似乎有幾塊磚上還篆刻著華美的「浮雕」,既不像是動物,也不是普通的建築裝飾——以羅濤目前的學識,完全無法辨別這明顯是中國風格的浮雕究竟表達了什麼,而他也沒有必要去辨別,地面上的考古學小組早已是摩拳擦掌,只要確定下面「足夠安全」,他們一定會哭著喊著衝下來。

周圍淡淡的異味依然揮之不去,羅濤緩緩向前走了幾步,除了腳步的迴響陪伴著他,四下靜寂無聲——沒有任何問題,一切都很正常,是的,至少現在,這裡非常安全。

抬起手電筒,照向前方,甬道一直延伸過去,而它的盡頭,則完全深藏在光芒所不能及的黑暗之中,遠遠超過了羅濤探索欲的極限。

多年在特勤七處工作的經歷教會他一個真理:對未知事物的敬畏,是活下去的可靠保證,也就是完成一切任務的根本前提。

「搞定!」伴著自語似的呢喃,女人用力緊了緊滿是汗水的雙掌,現在,她只需要在操作面板上輕輕一按,方圓500米之內的空間應該都會被顯示在面前鐵盒子的屏幕上。

再沒有陷阱,再沒有機關,再沒有秘密——這便是被稱為「路標」的神跡,同時也是將國家安全保衛局特工與一般考古學家區別開來的關鍵要素。當然,如果有錢有路子的話,盜墓者也可以給自己配上這麼一台「德制NSP23型聲納遙感儀」,不過,如果有錢有路子,誰還會去盜墓呢?

何況,這裡也不是墓穴,除了白素貞,沒有哪個中國人會把自己深埋在高塔之下,還挖出如此龐大複雜的雙層地下密室。

無論如何,謎底就要揭曉了,半是興奮,半是緊張,還帶著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恐懼」,夏美悅抬起右手,正準備用力地按下去——

「能把這份榮耀留給我嗎?『美人兒』?」

從後面握住她手腕的這個男人,擁有著沙啞而滄桑的嗓音,就好像是剛剛從戰場上解甲歸田、身心俱疲的老兵,已經對塵世的一切看得通透而淡泊。

「冷、冷冰哥?」夏美悅露出了一瞬間的驚訝:「你不是在……在上面一層嗎?」

冷冰,國家安全保衛局的傳奇,特勤七處的旗幟——再多的言語,也許都不如一個「哥」字來得貼切,33歲的他,雖然職位上依然是個「行動隊長」,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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