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佳格格被一個聲音驚醒了。她睜開眼,也不知出了什麼事,迷迷糊糊地只道已是天明,但一睜眼卻見周圍還是一片漆黑。她伸手摸了摸邊上,忽覺丈夫並沒在身邊,不由一驚,正想發問,卻聽有個人低低道:「是嗎?好吧,你辛苦了。」
那正是赫連突利的聲音。赫連突利連衣服都沒脫過,此時才走過來。阿佳格格見丈夫很是疲倦,不由心疼,披衣起身道:「突利,你一直沒睡嗎?」
這把刀絕非凡品。固然,西原人都是些刀頭舐血的漢子,每個人的佩刀都是利刃,但有如此不凡刀光的,定非尋常之物。司徒郁雖非武人,卻對相刀之術頗有研究,知道因為鑄煉、打磨之法有異,因此各處出產之刀有各處的特點,精通相刀之術的絕頂好手能僅僅看一眼刀口便能說出那是一把什麼地方的刀留下的。司徒郁雖然還不算此道的絕頂好手,卻也已經察覺這刀光與尋常的西原寶刀有異。而且,雖然隔了一段距離,看不太清楚,但望過去也覺那刀式樣甚古,不太像西原通行的刀,倒似中原武人所用。不過,西原本來就不出產鐵器,很多刀都是從中原運來,所以也不足為奇。
思然可汗笑道:「司徒先生是薛帥得力臂膀,將來還有多多倚仗之處。」思然可汗雖然不是能力出眾之人,但這些場面話說得倒也滴水不漏。一邊的安多卻是又羨又妒,一來他是副使,思然可汗自然先敬司徒郁,二來思然可汗和司徒郁甚是熟絡,自己卻只是個生客,若不是代表了五德營,只怕在思然可汗眼裡還真不如一條獵犬地位高,因此在一邊忍不住暗罵,心道:你這回出風頭,卻不知薛帥此趟最信任的是我。他見思然可汗已要向自己敬來,當即使了一禮道:「多謝大汗。」
赫連突利道:「今天,五德營的司徒郁前來密報,說明日大會之上,有人會行刺大汗。」
阿佳格格嚇了一跳,叫道:「真的嗎?那讓八犬加倍小心。」
北斗渾身一震,失聲道:「酒罈中有一個水雷?」
阿佳格格又是一怔,馬上道:「五德營想要我們和阿史那部火拚?」
就在仆固部設宴的當口,薛庭軒跟隨阿史那缽古的增援軍班師正在半途打尖。
阿史那部和仆固部本來就是世仇,雙方火拚毫不意外,只是雙方互有顧忌,所以才能相安無事。現在,五德營這支突然進入西原的力量打破了暫時的均勢,阿史那部和仆固部卻如鐵鉗的兩個鉗口緊緊夾著他們,他們想要打開局面,只有挑撥雙方互斗。現在,共和軍已經敗退,五德營不再有後顧之憂,勢必就要開始新一輪的策划了。只是赫連突利一直覺得,眼下阿史那部出手的話,五德營並不能得到最大的好處,所以一直不相信薛庭軒會選在這個時候出手。當他派出的細作回來報告說,阿史那缽古所率增援軍已在秘密班師,他這才明白這一切都是薛庭軒的計策。
思然可汗心道:脫克茲部?這等小部算什麼東西?脫克茲部人數雖少,但因為部族中人精擅音樂,因此在西原的名聲倒著實不小,否則思然可汗根本不會知道這等小部族之名。也正因為他知道脫克茲部是個與仆固部根本不能相提並論的小部,縱然這脫克茲部背後有五德營這個不得不正視的勢力,表面上不敢怠慢,眼裡卻已露出輕視之意。安多也不是笨蛋,思然可汗這神情自落在他眼裡,他心頭暗自惱怒,忖道:我當你是好人,原來也是狗眼看人低。哼哼,你可知你這條命已在薛帥算計之中了嗎?薛庭軒的計策極為縝密深遠,安多也覺定能實現,而且仆固部根本不會懷疑自己,更是躊躇滿志,彷彿現在就已立下了大功。
思然可汗親自前來敬菜,又如此恭敬,安多從來不曾想過自己居然也能有這等時候,若不是身受薛庭軒密令,險些就要跪倒在地了。只是他一想起自己有對付思然可汗的任務,心中又有種說不出的滋味。此時思然可汗已將兩隻牛眼睛端上來了。雖然牛身上已經烤得甚透,但這個牛頭卻並不很熟,眼睛更是深陷眼窩之中,挖出來還帶有血水。司徒郁見了這等半生不熟的牛眼就有點作嘔,何況那牛眼珠子出奇地大,烏溜溜的彷彿還在看著人,更覺受不了。但思然可汗親手敬來,他也不能不吃,只得接了過來,口中道:「多謝大汗厚愛,司徒郁豈敢。」
赫連突利勉強笑了笑:「沒什麼,睡吧。」
你們根本就一路之人。如果要打倒大統制,也許真的只有眼前這個薛庭軒了。北斗低頭不語,薛庭軒又笑了笑道:「北斗兄也不必這般快便答覆我。良禽擇木,但木只是棲身之所。棲身大統制麾下,北斗兄一生只是效犬馬之勞。但追隨薛某的話,卻將是一番開天闢地的偉業。」
北斗似乎有點明白了,他道:「薛元帥之意,是說讓赫連突利在慌亂中亂了陣腳?」
這話才讓北斗真正地大吃一驚。赫連突利在共和軍營中和薛庭軒暗通款曲,他是直到赫連突利奪回思然可汗後才發覺。眼下,五德營剛剛苦戰得勝,仆固部則經共和軍一役,實力頗損,這個時候如果雙方再起衝突,得利的只是阿史那部,因此北斗覺得目前五德營和仆固部加深和睦關係方為上策。只是他實在有點不忿薛庭軒這種事事都瞭若指掌的模樣,忍不住出口提了赫連突利一句,卻沒想到薛庭軒竟然已經在對付赫連突利了,而且看樣子已經付諸行動。他也不再拐彎抹角,道:「薛元帥,眼下若殺了赫連突利,你們豈不是又要和仆固部征戰不休,最終兩敗俱傷?」
好在就算狼旗軍不成功,薛庭軒做夢也猜不到這支縱橫在西原以西的小隊人馬與自己會有什麼關係。黑暗中,他又無聲地笑了起來。
薛庭軒微微一笑道:「用刺客,乃是行險之計,因此一般無用。不過仆固部眼下除了赫連突利之外,並無明察秋毫之人,殺他必能使全部大亂。而行刺時,務必要趁對方軍心混亂、軍容不整之時,眼下仆固部連大汗都被共和軍劫持過,剛奪還不久,此時部族上下正是人心惶惶、眾說紛紜之時,也正是行刺的大好時機。」
酒過三巡,從一邊突然發出一陣歡呼。司徒郁不知出了什麼事,扭頭一看,卻見十幾個漢子抬著個什麼東西正走過來。一邊正向他敬酒的五明王之一見他不解,笑道:「司徒先生,那是八寶山上來了。」
北斗道:「想必是候鳥南歸……」他這話說了半句便停住了。候鳥南歸,那也是要到秋後,哪有夏天便飛光了的。他正待再說,薛庭軒卻已笑道:「當時我亦百思不得其解。這時突然聽得一聲鳥鳴,我才算明白過來,原來,這樹上來了一隻蒼鶻築巢。」
司徒郁道:「八寶山是什麼?」
這個答案不言而喻,但北斗卻還是莫名其妙。當初共和軍出奇計拿下思然可汗,曾有兩套計畫,一套是當初真正實行的以思然可汗為人質、脅迫仆固部聽命,另一套則是殺了思然可汗、嫁禍於五德營,所以一開始就埋了個伏筆,說五德營派了刺客前來行刺思然可汗。大統制最初定計,覺得後者更好,但必須見機行事,不可強求。後來發現五德營搶了先手,用死間先行指認共和軍來西原散播瘟疫。這雖是事實,但大統制派出的行事之人極為精細,根本沒有露出破綻,可五德營居然犧牲了自己的死間,使這條計策無法實施,所以最終選用了另一套計畫。不過現在共和遠征軍已經撤退,五德營再想嫁禍給共和軍實在沒有什麼理由了,仆固部難道真會相信嗎?
安多不等旁人回答,便搶道:「這可是西原最隆重的一道菜了,是一隻牛里套一隻羊,羊里套一隻鵝,鵝里套一隻雞,這般一層套一層。」
這八層從外到里,是牛羊豬鵝雞鴿鵲,最裡面還有個炸過的蛋。這道菜是西原最隆重的一道,因為麻煩,也不見得有多好吃,所以一般不太會有人上,一般只有重大慶典時才上。仆固部這些年來,除了祭祠釋祖,也就是在思然可汗成婚時才上過。
薛庭軒點了點頭道:「正是,北斗兄與我所見略同。所以,赫連突利現在想必已經要告別這個世界了。」
北斗已明白薛庭軒話中的深意了。薛庭軒又道:「良禽擇木而棲,原來並非是越高大、越茂密的樹木便越好。北斗兄,中原大地繁華靡麗,自不是西原這等化外之地所能匹敵。但良禽擇木,為的是能活下去,而不是長得越肥越大便越好。」
他說得豪氣干雲,大是不凡,仆固眾登時轟雷也似的一聲喝彩,彷彿誰也不記得先前仆固部也曾攻打過楚都城。安多正在喝著身前一杯馬奶酒,被這聲突如其來的歡呼嚇了一跳。他脫克茲部一共才一千多人,哪見過這等聲勢,酒杯險些脫手落地。這時八犬的首領洛克什上前,將一把刀雙手捧到思然可汗跟前,思然可汗接過手來,輕輕一拔,刀脫鞘而出,一道刀光如閃電般划過。司徒郁原本並不怎麼在意,但這道刀光卻如利刺般在他眼底刺了一下,他心中一怔,忖道:這是什麼刀?
他已是氣若遊絲,說出這句話後便上氣不接下氣。阿佳格格臉上儘是淚水,撫住了丈夫的臉道:「是,我知道了。只是,仆固部不會永遠屈膝。我不能與此人為敵,但仆固部的好男兒中,定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