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若水看了看坐在上首的胡繼棠,心裡卻有種說不出的難受。胡繼棠,原名胡仲繼。在前朝覆滅前夕,他還僅僅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只是在策反東平一仗中立下奇功,這才成為領兵軍人。現在在五上將中也名列最末,結果這一次他卻成了主將,自己和畢煒這兩個排在他之前的上將軍成了他的副將。可是這個安排是大統制親自頒布的,方若水對任何人都可以不服,對大統制卻不敢有絲毫違背。不過,畢煒新敗,這回成為副將也算是戴罪立功,可自己難道也陪著他承擔上次戰敗之責嗎?何況對於此次遠征,他心中並不看好。畢煒遠征失敗,那是前年的事了。固然這一敗仗使得共和軍頗傷元氣,但為了徹底解決這個心腹之患,應該趁熱打鐵,馬上發動第二波攻勢才是。他不明白大統製為什麼決定要晚一年,而且這一次要出動一支如此龐大的遠征軍。
胡繼棠這時端起了面前的杯子,淡淡道:「畢將軍,方將軍,此番遠征,繼棠忝為主將,實是有愧。然任務已下,我等唯有精誠團結,方能眾志成城,以克全功。兩位將軍皆是百戰宿將,還請兩位將軍恕我僭越。」
方若水還沒說什麼,畢煒已向胡繼棠拱拱手道:「胡將軍,畢煒敗軍之將,實不堪言戰。蒙大統制不棄,畢煒唯胡將軍馬首是瞻,不敢有違。」
方若水的眼角飛快地瞟了一眼畢煒。畢鬍子這人最不能容人,當初連鄧滄瀾拜帥,他卻只是上將軍,背後也隱隱嘀咕了幾句,不過現在他倒是毫無不滿之色,說得還如此客氣,方若水心中雖然不願,也只得拱拱手道:「胡將軍,請不必過慮,方若水亦聽從胡將軍分派,絕無二話。」
胡繼棠道:「繼棠豈敢如此無禮。然軍令貴一,只能委屈兩位將軍。此戰功成,首功歸兩位上將軍,繼棠唯有聊附驥尾而已。」
方若水暗自嘆了口氣。胡繼棠這樣說,自是不希望自己和畢煒二人離心。可他是主將,縱然謙讓,最大的功勞仍然會是他的。不過胡繼棠說軍權貴一,各部要精誠團結也是對的,五德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就算現在是強弩之末,仍然極不好惹。畢煒就是因為輕敵吃了這般大一個苦頭,無論如何,現在這一戰是勢在必得,不能犯畢煒的錯誤,就算自己心中不滿,也只能把苦水硬咽落肚了。他道:「胡將軍,方若水不敢多言,唯有以我軍人的名義起誓,一切聽從胡將軍安排。」他話音剛落,畢煒馬上道:「方若水之言深得我心,畢煒亦是如此。」
胡繼棠嘴角浮起一絲笑意,「兩位將軍深明大義,繼棠感激莫名。出師在即,請兩位將軍整頓本部兵馬,隨時準備。」
方若水道:「胡將軍,最終準備幾時出師?」
「八月一日。」
畢煒怔了怔,方若水也是一怔,馬上微笑道:「好計。」他本來覺得搶在收割之前出師可能會更好,但太早的話,共和軍自己的補給都成問題,而那時秋糧未熟,五德營索性死了這條心,一意迎敵,反倒不妙。十月收割,八月出師,兩月抵達西原。到時西原秋糧正熟,五德營既要收糧,又要迎敵,便有可乘之機了。事實上,西原一帶多是牧民,唯有五德營屯田耕作,這正是示之以利,讓他們首尾不能兼顧的妙計。他也是宿將,縱然對胡繼棠後來居上有點不忿,但這點小小的不忿卻已被胡繼棠的算度沖淡得烏有了。
胡繼棠臉上也仍然帶著點笑意,道:「兩位將軍高明,在下亦是此意。若是搶在秋糧收割之前出師,叛軍絕了此念,便一意迎敵。他們在西原經營已近四年,定然有不少餘糧儲備,因此這一年糧草失收不足以讓他們面臨絕糧之苦。但明明已可收割,卻要迎戰我軍,他們便無從面面俱到了。而他們未及收割之糧又可為我軍所用,因此實是一舉二得。」
畢煒這時也算明白過來了,點了點頭道:「果然是好計。」將城池團團圍住,待城中糧盡而降,那也是常用的戰法,但勞師遠征卻不能如此,唯有速戰速決。事實上前年他出發亦是此時,不過想要讓五德營絕糧,恐怕遠道而來的共和軍先要糧草斷絕,何況那一次連楚都城都沒見到遠征軍便已潰敗,所以他也根本沒打算用圍城的戰術。先前想的是趁楚都城收取秋糧前兵臨城下,但胡繼棠考慮得顯然要更遠一些,因此在秋收前出兵,需要動用的是往年存糧,而上次一敗,離楚都城相對最近的西靖城輜重喪失殆盡,糧秣問題對共和軍來說更為迫切,所以胡繼棠最統採取的這個策略應該是最為穩妥,也最為合適的。
方若水想了想,又道:「西原一帶的那兩個可汗已聯繫過了嗎?」
胡繼棠道:「去思然可汗處的使者已然回返,說思然可汗已將金印接下。去定義可汗處的使者雖未回來,但羽書已至,也應沒有意外。」
西原的定義可汗與思然可汗這兩股勢力不可等閑視之。上一回畢煒帶了冊封的金印前去,結果金印尚未送到,便先行潰敗,兩顆金印都丟了,因此這一回胡繼棠謀定而動,先讓使者出發。方若水舒了口氣道:「那就好。他們只消按兵不動,便是我軍的臂助。」方若水身經百戰,早就考慮過這個問題。五德營在西原已經立足三年多了,這三年里定義可汗與思然可汗沒有動他們,說明五德營定與這兩位可汗有過約定。方若水最擔心的便是五德營說動了這兩個可汗,萬一他們三方合力,共和軍再想動五德營便難了。聽胡繼棠說定義可汗與思然可汗都已接受冊封,至少就不會在共和軍出兵時背後下刀,這後顧之憂便可解決。
胡繼棠卻搖了搖頭道:「這些蠻夷之輩無信無義,萬萬不可相信,因此不能掉以輕心。好在定義可汗的位置在西南,距離尚遠,不足為慮,倒是思然可汗的部族,等我軍攻到了叛軍所在,他便在我軍後方了,萬一這時他捅上一刀,那我們便要腹背受敵。」
方若水又是一怔,道:「胡將軍,你聽到什麼風聲了嗎?」
不是聽到風聲,而是胡繼棠準備一舉解決思然可汗。畢煒在一邊想著。雖然對於胡繼棠八月出師的目的他理解得慢了一拍,但這句話他卻比方若水更能聽出背後的深意。思然可汗比定義可汗要弱,從兵法上來看固然應該結弱抗強,對思然可汗以籠絡為主,但思然可汗的仆固部位置在西原東北部,共和國勢力想要如昔年的帝國一般突入西原,思然可汗便成了最初的阻礙。而胡繼棠這人,因為有過征倭的先例,對這些異族向來抱著「非我族類,其心必異」的想法,所以他不會信任那些西原異族的,多半在想著趁機解決掉思然可汗。
只是這個時候對思然可汗下手,未必早了點,恐怕會逼得他與五德營聯手。如果是以前,畢煒定然要反駁了,但現在他身為戴罪立功的敗軍之將,實在不好,也不願開口。
胡繼棠看了他們一眼,先端起杯子來喝了一口,這才道:「不是什麼風聲。兵法有雲,勞師遠征者,必於國力有損。所以既然出兵,就應該一舉解決諸般後患。思然可汗與定義可汗這兩人在西原盤踞已久,趁這機會將他們一舉拿下,方是上上之策。」
這話一出,方若水和畢煒都是面色一變。畢煒雖然猜到了他可能會趁此機會解決思然可汗,卻也沒想到他居然連定義可汗也想吃掉。方若水沉吟了一下,慢慢道:「胡將軍,你考慮到輜重補給的問題嗎?」
定義可汗擁兵五萬,思然可汗的兵力則在三萬以上。想一舉解決掉這兩人,此番共和國遠征只怕要出動十萬以上大軍不可。雖然共和國的總兵力有近二十萬,但實在不可能會動用一半去做如此漫長的遠征,事實上以共和國當今國力,出動五萬人已是極限了。胡繼棠淡淡道:「自然,我們所能動用的兵力,應該也就是五萬。」
方若水皺起了眉:「五萬兵,就算再精銳,能夠同時對付西原各部嗎?」
胡繼棠終於笑了起來,「自然,一下子是吃不掉他們。不過,假如他們自己先鬥起來,這五萬和三萬加起來,也不會超過三萬了。」
反間計!
畢煒險些要叫出聲來。胡繼棠一定在用反間計,只是他猜不出胡繼棠有什麼辦法能讓思然可汗和定義可汗鬥起來。雖然這兩股勢力向來不和,但雙方都是西原舉足輕重的力量,就算定義可汗不顧一切將思然可汗消滅,結果也一定是由於阿史那部損失慘重,反而讓第三方勢力崛起。這一點定義可汗阿史那拔突肯定想得到的,所以這些年來西原反倒相當平靜。現在胡繼棠說思然可汗與定義可汗會自相殘殺,未免有些不可思議。方若水的眉頭皺得更緊了,「胡將軍,不知有什麼辦法能讓他們先鬥起來?」
胡繼棠的嘴角仍然帶著點笑意,「前朝收伏西原,已是兩百年前的事了。不知兩位將軍可曾讀過當時的史料?」
畢煒怔了怔。他雖然不算是不學無術的人,但並不愛好讀書,就算讀也不會讀關於西原的書。方若水在一邊道:「當時西原諸胡皆臣服於一個名為泰如氏的大部。泰如氏有數十萬之眾,極為強盛,而且兵勢極強,屢屢東犯帝國之境。然而有一年發生了一場大瘟疫,牧畜死傷大半,開春時又禍不單行,下了一場暴雪,以至於幼畜也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