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四章 曲中鋒芒

共和二十一年,三月初三。三月初三是踏青節,也是祭掃先祖的節日。過了一個冬天,人們終於換下了沉重的冬裝,開始走出家門。一年多前雖然發生了大帥叛逃、西靖省遠征軍吃了個敗仗這兩件大事,但這一年多來共和國仍然走在日益發展的路上,對於這些普通民眾來說,那兩件大事無非是增添了一些私下茶餘飯後的談資,並不放在心上。

鄭司楚把刷子往溫水桶里蘸了蘸,刷到飛羽身上。飛羽舒服地打了個響鼻,一動不動,身邊那兩匹關了一個冬天的小馬卻一直歡蹦亂跳。趁著今天天氣暖和,他將幾匹馬都牽到了院子里刷一下。

看著這幾匹愛馬,鄭司楚淡淡笑了笑。自從父親暴病昏迷以來,他還是第一次如此爽朗。

鄭昭昏迷以後,大統制下令,國務卿府事務由吏部司司長顧清隨暫時代理。雖然現在還沒有正式任命,但誰都知道,假如鄭昭一直昏迷的話,顧清隨遲早會接任國務卿一職。官場上這種人事更替鄭司楚也管不著,只是這幾個月來他為了照顧父親,原先定下的謀職一事也就擱下了。

洗完了馬,他回到父親卧室的外間。戚海塵的葯尚未煎好,他進去看了看父親,見鄭昭睡得正香,便掩上門,從外間的小櫥中取出一本樂譜跟一支鐵笛,重新回到院子里,坐在院中大樹下的一塊石頭上照著樂譜試著吹起來。

他對這套大麴下了很大的心血,也是今年國慶大典的重頭戲。別個還好,但第三部有一段笛子協奏,因為是他自己吹的,因此更為看重,可是吹出來卻總是與歌隊配合不好,因此才想請蔣夫人聽聽。

譜子上的樂曲是程迪文編寫的一本學笛的入門教材,譜子由簡漸繁,大多是他到禮部後搜集來的。鄭司楚以前也學過一些,並不是門外漢,只是他對此道一直興趣不大,又自知再練都練不成程迪文這等笛技,所以一直沒動過。不過這支鐵笛做得極是精緻,就算當成擺設都不錯。他吹了開篇的練習曲,只覺有模有樣,心想自己的笛技原來並不如預料之糟,便翻到後面的實際樂譜。第一支是首《落梅風》,這是支古曲,流傳極廣,連很多要飯的都會吹。他吹了一段,手法漸漸熟練,笛聲也漸有悠揚之意。

看來我已經有了要飯的基本手藝了。鄭司楚自嘲地想著。這支《落梅風》曲調雖然簡單,但甚是動聽,只是清麗中總有些凄楚之意。他翻到下一頁,卻見上面寫著「秋風謠」三字,下面還有個腳註,寫著霧雲程迪文據民間小曲改編。這曲子也很簡單,不過這名字倒是新鮮,鄭司楚都從來沒聽到過。他來了點興趣,照著樂譜吹了起來。

這支曲子一般極是清麗,但與《落梅風》相比卻是另一種路子,聲調甚高,清麗中透出一股高亢昂揚之氣,鄭司楚甚至覺得其中有幾分悲壯。秋風蕭蕭,原本就有種蕭條悲哀之感,但這支《秋風謠》的悲涼中卻似乎還帶著一絲壯懷激烈。

這是什麼曲子?鄭司楚甚是好奇。吹第一遍時還有點生澀,再吹一遍便要流暢許多。只是這一次不自覺地吹得響了些,清麗之意大減,而那種肅殺悲壯卻大為增加。

只怕走上了野路子。鄭司楚抹了抹鐵笛,不由苦笑起來。程迪文愛吹的曲子大多是些清麗婉轉的調子,而自己吹出來竟然帶上了干戈兵刃的殺氣,如果被程迪文聽到了,只怕會氣個半死、說自己暴殄天物吧。他照著譜子又吹了一遍,只想回到那種清麗的調子上去,可是這一遍吹完,竟然更加肅殺,直如利劍突起,長槍林立。

真是支有趣的曲子。鄭司楚笑了起來,心裡卻也有幾分苦澀。也許自己心中總是忘不了軍旅生涯,所以連吹笛子都不自覺地有這種意思了。只是不知為什麼,他隱隱覺得這曲子有幾分熟悉,彷彿很久以前曾經聽到過。當然這也不奇怪,程迪文本來就是根據民間小曲改編的,自己不知什麼時候聽到過,自然大有可能。他把笛子拿到唇邊,又慢慢吹了一遍。

這一次吹得慢了些,只是如此一來更與「清麗」二字風馬牛不相及,竟是一派蒼涼悲壯之音。他越吹越響,雖是春風迨盪,草木崢嶸,但眼前彷彿出現了一片橫屍遍野的沙場。

真是入了魔道了。鄭司楚沒好氣地想著。他放下笛子,卻見司閽老吳不知什麼時候站在一邊,似乎要說什麼話。他道:「老吳,有什麼事嗎?」

老吳「啊」了一聲,道:「少爺,方才信使來報,說夫人這幾天就要來看望老爺。」

這個女子,竟然是蕭舜華!

「是啊。信使說他們一同出發,但夫人要慢些,大概還有三四天吧。」

信使是快馬加鞭,一路驛站換馬的,母親要來的話自然不會有他們這麼快。但如果只遲了三四天的話,那母親趕來也是非常急了。鄭司楚沒想到與父親分居已久的母親聽到父親重病的消息居然也會趕到霧雲城來,站起來道:「是嗎?我去讓他們準備些南邊的食材吧,再讓人去路上迎接。」

鄭司楚道:「蔣夫人,當真不是在下自謙,我於此道只是初學,並無什麼心得。」

老吳報完了信,正待要走,忽然道:「少爺,你剛才吹的是什麼曲子?」

鄭司楚道:「這曲子叫《秋風謠》,你聽過?」

程迪文也沒再說什麼。鄭昭這場怪病來得實在突然,鄭司楚被開革退伍不久又遇到這種事,在他看來當真是屋漏偏逢連夜雨,禍不單行。原本他對鄭司楚出了偷襲楚都城的主意害得自己也被開革退伍多少有點惱怒,但看到鄭司楚現在的處境,再沒有什麼芥蒂了,只覺自己因禍得福,這個好友卻從國務卿公子一落千丈,至今也呆在家裡照顧病人。鄭司楚在軍事上的才學程迪文比誰都清楚,他也一直堅信這個好友會成為不世出名將,可現在鄭司楚已經被斷絕了這條路,實在令人同情。他看了看仍然躺在床上的鄭昭,把那一籃水果放好後道:「對了,司楚,你沒事的話陪我一塊兒去接蔣夫人吧。」

「真好」兩字自是老吳在拍馬了,鄭司楚知自己的笛技實在算不得好,能算得上「平常」都是過譽。聽到母親要來,他心中已甚是著急,也沒心思想這些了,便道:「老吳,你去吧,我會關照他們的。」

蔣夫人臉上仍然帶著點淡淡的笑意,慢慢道:「鄭公子,音律之道,亦有別才,非關學也,其實天份極是重要。武人的手指靈活有力,所以武藝高強之人,學笛往往能事半功倍。」她也沒有再多說什麼,又道,「程公子,有勞您大駕光臨,請啟程吧。」

鄭司楚接過來道:「舉手之勞,何足掛齒,還要蕭小姐破費。請進吧,只是家父尚未醒轉。」

鄭司楚「啊」了一聲,「原來蕭小姐也懂醫術。」

「人一走,茶就涼,世態本炎涼」是一齣戲里的戲詞,老吳愛看戲,所以才記得這幾句,不然他也不會咬嚼字說這些。鄭司楚心頭不禁一陣黯然,雖然大統制下令對鄭昭要十分照顧,但鄭昭失去了知覺後就搬出了國務卿府,到了這個小院子後,看他的人便一日少於一日。兩個月過後,現在也就是程迪文和他父親還過來幾次,旁人全都絕跡不來了。反倒是大統制,這兩個月里還來過兩次。

世態炎涼,大概的確如此吧。

這曲子改成《秋風謠》後就只剩下凄楚,卻總有種說不出的悲壯。就彷彿寶刀沉埋已久,成了一團銹鐵,但一旦磨礪過後,便又鋒芒畢露。蕭舜華說過,未來只在自己的手中,而鄭司楚也似乎隱約看到了自己的未來。

若是平時,鄭司楚定然不肯。但此時他對這個老婦有點莫名的好感,他從懷裡摸出鐵笛笑道:「蔣夫人,那我就獻醜了,請不要見笑,我剛學會幾段呢。」

石琴仙轉身已走了進去。鄭司楚見這宅院很小,正廳更是逼仄,擠三四個人就快要連轉身都不成了,小聲道:「迪文,我們在院子里等吧。」程迪文顯然也發現要在正廳坐下實在太擠了,輕聲道:「是,這兒等。」

那老者搶上幾步,伸手想來扶蔣夫人,卻又縮了手,急急道:「花……蔣夫人,我真沒想到便是你。在下王錫,當初聽得你的歌聲,至今猶在耳畔,不知不覺,已有三十年了。」這老者也有五旬了,三十年前卻正值少年,想必當初聽了花月春的歌聲,魂夢與之,想到了現在。雖然他年紀已然不小,但此時說來卻直依然如少年。程迪文見這老者絮絮叨叨也不知要說到什麼時候,忙插嘴道:「王先生,您請坐吧,蔣夫人是來指導一下我們這支大麴的。」

程迪文將笛子湊到嘴邊,吹了幾個調子,王錫又輕撥琴弦。隨著笛聲與琴聲匯合之際,蔣夫人的歌聲也起來了。歌聲雖然與先前一般無二,但聽來卻如水乳交融,竟是說不出的和諧,程迪文的笛子還在嘴邊,臉上便已露出了笑意。鄭司楚不由暗自稱奇,忖道: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當真術業有專攻,旁人都看不出門道來。

聽到她終於說出了這句話,鄭司楚心頭又是一陣煩亂。平時他也不算個笨嘴拙舌的人,可不知為什麼在蕭舜華跟前總是那麼說不出話來。他也只是淡淡一笑,道:「我送你。」

蔣夫人笑道:「其實小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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