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務卿府的公事十分繁重。共和國疆域遼闊,南九北十,共有十九行省,其中朗月一省更是兩年前才算重新回到共和國治下。朗月省的居民多是異族,更是諸事繁冗,當地官員報上來的彙報都疊了一大塊。幸得現在紙張大行,鄭昭還記得自己幼年時尚無紙張,不是竹木簡,就是帛書。朗月省不出絲帛,若是他們發文書用的是木簡,這些彙報只怕有上千斤重了,運到這裡都不知已是什麼時候。
正翻閱著一份朗月省太守的彙報,魯立遠在門外輕聲道:「國務卿。」
在辦公時鄭昭並不喜歡被打擾,不過魯立遠過來定然是另有要事。他把手頭的資料放下,道:「立遠,是什麼事?」
門開了,魯立遠有些局促地站在門口:「有人要見您,他說有這東西要交給你。」
魯立遠張開手,他掌中赫然是半片金幣。鄭昭怔了怔,從懷裡掏出了半片金幣對了一下,缺口處恰好能對上。他道:「請他進來吧。」
是那個影忍!鄭昭默默想著。他沒想到那個影忍來得如此之快,難道已經查出頭緒來了?這時有個人已從魯立遠背後走了進來。這個戴了頂帽子,一進門,便摘了帽子放在胸前向鄭昭鞠了一躬,道:「鄭國務卿,你好。」待魯立遠退了出去,這人掩上門,卻向前走了一步,又行了一禮,低聲道:「國務卿大人,您已知道我的身份了吧?」
鄭昭把半片金幣還給他,道:「是。」
傳說中影忍能夠飛檐走壁、神通廣大,甚至有這些人儘是些殺人不眨眼的兇徒的傳說,但眼前這人長相卻平常之極,衣著也極是普通,簡直就是個在街頭一眼就能看到的過路人。那人將半塊金幣收好,又微微一笑道:「國務卿大人,在下名叫南斗。」
南斗是天上一組星的名字,但這種名字當然不會是真名,可能影忍都是以天上星座命名的。鄭昭道:「我已知道了。你想要什麼?」
南斗的臉上仍是帶著點微微的笑容,道:「請大人讓我在府中擔任一個端茶送水的差事。」
他是要用這個身份去查探吧。鄭昭點了點頭:「可以,我讓負責總務的人安排。」
南斗的聲音卻更低了些,「還有一件事,大人。」
「什麼?」
「若有人暴斃,在下會事先向大人通報。」
這話鄭昭一時間回不過味來。他想了想,忽然道:「你是要在這裡殺人?」
南斗的眼裡忽然閃過一絲寒氣,低聲道:「大統制有命,此人不可留。」
鄭昭遲疑了一下,點了點頭,「好的。」
影忍是大統制直屬的秘密機構,官職雖小,但這種人還是不要得罪為好。他小聲道:「南斗先生,這個人是誰?」
「眼下尚無證據,因此要國務卿大人安排。」
要在千餘個官吏中找出一個懷有二心之人,的確大為不易。南斗多半要以這個身份為掩飾,翻檢所有人的物品吧。鄭昭心頭不由一寒,但臉上仍然毫無異樣,只是道:「這個自然。不過南斗先生若懷疑什麼人,請先告知。」
南斗的臉上又浮起一絲近乎諂媚的笑容,「不勞國務卿大人費心,這個當然。」
不過,也僅僅是一個「告知」罷了。南斗要殺什麼人,那個人就必定是死路一條。鄭昭心頭一陣煩亂,也不知是什麼滋味。影忍這個機構浮出水面並不很久,然而肯定不是新近成立的。曾幾何時,暗處也許同樣有這樣一雙眼睛盯著自己吧。當初自己想像的共和國,是個以人為尚、以民為本的國度,人人平等,可現在卻彷彿與自己的想像離得遠了些。
讓總務過來安排南斗的事宜後,鄭昭只覺身上說不出的乏力。國務卿府是個龐大的機構,招個雜役那是常事,雖然由國務卿親自安排有點古怪,不過那個總務也許會覺得此人與國務卿沾親帶故,想來謀個差事。鄭昭律己甚嚴,從不援引私人,雜役當然也算不得私人,定不會猜疑。可是,他知道,從今天起,國務卿府里就有這樣一雙眼睛盯著了。
假如,南斗並不是第一個呢?
鄭昭腦海中突然閃過這樣一個念頭。大統制當然不是神仙,連自己都沒察覺,他就已經認定國務卿府里有內奸。會不會早就有人在暗中看著一切?想到這裡,他身上更覺得一陣寒冷。
不會吧。大統制不至於到現在還不相信自己。鄭昭這樣對自己說著,可是總無法來說服自己,心底隱隱覺得,自己面臨的也許同樣是一道萬丈深淵。
雖然南斗的到來讓鄭昭一陣不舒服,可是這畢竟是細枝末節,繁忙的公務讓他馬上忘掉了這件小事。接下來兩天南斗一直沒出現在他面前。這個人居然有一手自來熟的本事,而且手腳麻利,抹桌子掃地十分勤快,才兩天時間就與那些吏員混得很熟,那些不太勤快的吏員動不動要他做些收拾桌子、倒掉垃圾之類的活,南斗也從不推三阻四,更得到他們的歡心,覺得這個新來的雜役很是得力。鄭昭知道,南斗一定會在一個隱密的地方一樣樣檢查那些扔掉的垃圾,也許那個內奸最終死掉的時候都不知道是因為這個新來的雜役。
第三天快要下班時,鄭昭正要收拾點東西回去,門外響起了敲叩。鄭昭剛說了一句「進來」,卻見南斗走了進來。他的臉上仍然帶著點諂媚的笑容,掩上門走上前低聲道:「國務卿大人。」
鄭昭心頭一動,也低低道:「查出來了?」
「陳大化。」
鄭昭怔了怔,「這是什麼人?」
「此人是第五課的抄手,已婚,無不良嗜好。」
抄手是負責謄寫文書的小吏,對鄭昭來說這些人實在微不足道。他道:「有證據了?」
「是。請國務卿大人給第五課發下這份文書。」
南斗從懷裡摸出一張小紙片,鄭昭接過來看了看,卻是一份前往西原行商的商人文照批複。他怔了怔,道:「這有什麼用?」
「此人看到這份文書,定會想辦法交給接頭之人,到時就能將他們一網打盡。」
五德營眼下就在西原。因為西原鐵器很少,前往西原行商的商人可以說多半會與他們有聯繫。這是個公開的秘密,因此對西原商人文照批複一直管理極為嚴格。這份商人名單只怕另有玄機,因此那個陳大化定會將它傳遞給與他接頭之人。鄭昭點了點頭,在上面批了個「交第五課簽發」的答覆,道:「一定要殺了他嗎?」
「此人只是被叛軍收買,並不知道底細。與他接頭之人被擒後,定不會有人與他再行聯繫。但此人既然能做出過一次這等事,定然也會做第二次,不能留他了。」
鄭昭心頭又是一沉。這個陳大化只是個無足輕重的小人物,證據確鑿後將他開革,或者關上一陣子也就算了,就算不理他,他也未必還敢再貪這種小便宜。可是南斗居然仍然要將此人滅口,只能說是嗜血成性。但鄭昭不想多說什麼,為這種小人物與大統制發生衝突也不值得。他點了點頭道:「不過不要搞得人心惶惶。」
南斗笑了笑,「國務卿大人放心,他是暴病身亡,不會有人懷疑的。」
等南斗走出去時,空氣里彷彿依然留著一點淡淡的腥味。鄭昭微微嘆了口氣,再不去多想。
儘管現在不是軍人,但在行伍中養成的每天出操的習慣仍然不改。鄭司楚每天一早起床,就去院子里練一趟拳腳,有時就騎著飛羽出去跑一趟。
新的一年開始了。雖然說未來屬於自己,可是在軍中時未來是實實在在的,根本不用多想,現在卻讓人覺得茫然。踏上仕途,成為官吏嗎?作為國務卿公子,這條路當然也應該相當平坦,可是鄭司楚總覺得自己實在不適合走這條路。儘管父親是共和國最大的官吏,可他繼承得最多的,大概是外公段海若的血脈吧。儘管軍中的生活要單調得多,可是他卻更覺自在。
只是,此路大概永遠都走不通了。他苦笑著。雖然知道此路不通,可是讀兵書、練槍馬的習慣卻怎麼都放不下。當成是個愛好也不錯,或者去軍校做個教官嗎?只是軍校教官同樣屬於軍人,自己被開革出伍,永不錄用後應該同樣不行了,只能去文校當教席。不過想到自己一生都要去教一些孩子「一人口刀手」之類,鄭司楚同樣無法想像。
真是高不成、低不就,自己的未來究竟會是如何?不過能和蕭舜華成為同僚,當文校教習其實也不是不可忍受吧……只是想到蕭舜華,他就又想到了程迪文。程迪文對蕭舜華一定懷有愛慕之心,那天在紀念堂遇到蕭舜華,恐怕就是他與蕭舜華約好的。那天程迪文喝得爛醉,後來不知如何了,多半會涎著臉去賠禮吧。
別去想了。鄭司楚心頭突然一陣煩亂,輕輕拍了拍飛羽的脖子,湊到馬耳邊小聲道:「飛羽,現在能打個大滾嗎?」
大滾就是快跑的意思。飛羽打了個響鼻,似乎是回答。鄭司楚笑了笑,這匹愛馬深通人性,跟隨自己上過陣,那次奇襲楚都城時就跑在最前,把身後的軍馬拉下好一段。那次為了照顧到別人,也沒有全力奔跑,現在沒事,倒可以讓它盡性賓士一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