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成吉思汗率領蒙古騎兵東征西討,到忽必烈征服南宋,建立元朝,蒙古軍隊幾乎戰無不勝,攻無不克。但是如何經營這個雄跨歐亞的大帝國,忽必烈及其繼承者仍是以「馬上」得天下的精神治理這個國家,重武功而輕文治,以至於制度無法上軌道,改革也無法落實。90年後,這個中國史上空前的大帝國被明朝取代,中國歷史開始新的階段——第三帝國。
在旅遊尚未成為一種有組織的事業之前,馬可·波羅就已成了超級的旅遊者。他前往中國既沒有作買賣營利的打算,也缺乏傳教士拯救眾生的虔誠。只因好奇心發動,就使文藝復興以前的歐洲大井眼界。根據當日的標準看來,他所留下的一段不平常紀錄,已經牽涉到全世界的任何角落。縱是他輕易地接受傳說,本人又喜歡誇張,可是他以親身經驗道出,就自然地打動了其他人的興緻,而使他們也欣然欲住了。他經常在書中提到:「你不親眼看到無法置信」,這樣不斷地挑逗讀者,也使他們必須將想像力一再延伸,去欣賞遠方異域的各種離奇古怪的事物。
他書中的一代偉人乃是忽必烈,也就是成吉思汗的孫子。年輕的馬可進出忽必烈朝廷之際,元朝的水師正集結準備於公元1279年殲滅南宋的殘餘艦隊。此戰役結束,「大可汗」成為全中國唯一的統治者,這是以前異族入主的事迹中所未有的。從此元朝創業之主和威尼斯之來客彼此以禮相待,建立了一段互相慕好的關係。馬可·波羅從此仕元,他承應了大可汗之各種差使,也向他提供有意義之情報。
馬可·波羅稱中國為Cathay;南方的中國人為「蠻子」(manzi)。北京則成了「堪巴祿克」(Cambaluc),即蒙古人所謂可汗之大都(Khan-baliq)。中國人通稱杭州為「行在」,馬可·波羅稍一調整則成Quinsay。
這位歐洲來訪者視中國之紙幣為一大奇聞。石綿則出自高山之間,可以捶碎分裂「有如樹木之纖維」,然後「用作布巾」。煤則為「一種石塊,燃燒時有如木材」,從山上采出,燒之生熱。
從馬可·波羅的紀錄中,我們可以從另一角度觀察忽必烈這個人。顯然的,他作為一個領袖人物,既有慧眼,也相當機警。其志在戰勝攻取,可是卻也真心有意使他治下的人民在最基本的需要中得到滿足。他多少將宗教當作一種工具看待。信仰既可以利用作為他統治帝國的凝固力,以增進團結;也可以被反利用為一種顛覆破壞的號召力,足以使之解體。所以他對各宗派的容忍,視其對自己施政方略的影響而有差異。馬可·波羅對忽必烈的開明專制具有好感;可是應當批評時他也從不含糊。他有一次曾說:「很多心存不軌的人,經常有謀反的趨向。」在另一處他又提出:「所有的中國人都厭惡大可汗的政體,因為他所派的地方政府首長多為韃靼人,尚有更多的色目人,他們視中國人如奴隸,使他們無法容忍。」讀者自此也可以看出,大可汗以遺傳的權利凌駕於中國之上的辦法沒有成功,只好以征服的力量來控制。於是他對本土之人不能信任,也只好將權力擺在韃靼人、色目人和基督教徒的手裡。這些人附屬於他皇室之中,忠於職守地對他服務,(其他的)外國人也是如此。
蒙古人能掌握到世界局勢中的優越地位,在歷史中可算獨一無二。其人口只有100萬左右,他們的武功卻使歐亞大陸幾乎全在他們操縱之中,以至東西極端所倖存的地方極為有限。由於家族間的團結,又有牧人的刻苦耐勞性格,於是蒙古人有極優異的兵員。以前契丹之遼和女真之金已經將騎兵大兵團的戰術充分發揮。可是成吉思汗和他的繼承者更將其擴張至極致而所向披靡。他們的部隊極守紀律,並以風馳電掣的速率行動,作戰計畫也周詳完備。各騎士必要時可以倚賴他們牝馬的乳汁為生,支持上好幾天,甚至幾星期。心理作戰被廣泛利用,例如讓難民經行於隊伍之前,散布謠言:如果被侵犯之城市膽敢抵抗,攻城之日就給以殘忍的暴行和放縱的破壞。被征服的民眾中若有軍事和技術才能的人經常盡量地拔用。公元1258年蒙古人攻巴格達這個回教國時,有一中國將領參加,中國工兵1000人即操用攻城的炮弩投擲燃燒彈。10年之後他進攻襄陽樊城時,忽必烈召用兩個波斯工兵設計能投擲150磅大石塊的重炮弩。
成吉思汗於公元1227年攻西夏時身故。他的帝國分作四部分:金帳汗國(Golden Horde)包括俄羅斯之大部疆域、莫斯科和基輔(Kiev)在內;波斯汗國所轄自阿富汗邊疆及於伊拉克邊疆;另一汗國在兩者之間而向東延伸,概括今日蘇聯中亞地帶與中國新疆,只有大可汗有權統轄以上三個汗國。他自己的領域北至蒙古沙漠地帶,南達中國海之海濱。當日這不過是一個憧憬中的遠景,直到這世界上最偉大的征服者死後50年,才成為事實。
根據成吉思汗的家法,大可汗由選舉產生。忽必烈取得這地位並未經過這一程序。他在公元1260年自稱大可汗,在爭奪名位時和他弟弟阿里不哥(Arik-Buga,元人將此名譯為阿里不哥有循儒家思想指斥其對兄長不忠順之意)兵戎相見。獲勝後,他仍須對付中亞地區蒙古領袖所組織的聯盟,他們是由從兄海都(Kaidu)率領,堅稱維持成吉思汗家法。迄至忽必烈在公元1294年逝世之日,兩方衝突仍未停息。雖說他本人征服南宋,可是也向西北用兵阻擋了游牧民族,使中國不受其蹂躪。只是如此大可汗統領各汗國的權力也就名實俱亡了。在這方面忽必烈井不介意,他一心專註於中國,企圖壟斷東亞。公元1271年,他在漢臣慫恿之下,創建了元朝。上章已說及又八年,即1279年南宋的抵抗才全部摧毀,至此他才成為中國式天子。
很多歷史家一提到忽必烈,就想到他曾遠征日本出師不利,因為這戰役也產生了日本「神風」的傳說。元朝對日用兵兩次。1274年的遠征(當時南宋尚未完全滅亡),朝鮮被用作跳板,聯合艦隊里利用了800艘大小船隻,上載蒙古與朝鮮兵員25000人。在佔領了沿岸幾個小島之後,他們在11月20日於九州博多灣登陸。日本軍在完成防禦工事之後等展援軍的來臨。當天戰事勝負未決,是夜會風掃境;當蒙古人決心後撤時秩序大亂,據朝鮮方面的紀錄所載,淹沒于海中者達13000人。
公元1281年的遠征已在南宋覆亡之後,兵力增大數倍。北方的進攻部隊有蒙古和朝鮮部隊40000人,船隻900艘,仍循第一次路線前進;南方軍由宋降將范文虎率領,有大小船隻3500艘,載兵10萬,由浙江舟山島起航。規模之大,是當時歷史上所僅有,這紀錄直到最後才被打破。
也和第一次遠征一樣,沿海的島嶼,不費力地佔領,部隊在博多灣登陸成功。只是在兩次戰役之間,日本人已在海灘一帶構築了一線石牆,阻礙蒙古騎兵的行動,於是遠征軍少有進展。戰鬥自6月持續到7月,仍無決定性的突破。8月間又有颱風來臨,船舶覆沒數百艘。海陸軍將領連范文虎在內率領巨艦逃脫,淹沒的軍士難以計數。陸上殘存部隊則被日軍在灘頭拘捕集體斬首。今日國多灣的「元冠冢」即顯示了「神風」的裁判。朝鮮方面稱,損失數在參加者半數以上而略強,中國與蒙古的死亡人數無紀錄。日本方面的記載指出:蒙古輕騎兵不能發生力量,而中國軍則裝備低劣,士氣消沉。
日本人兩次將忽必烈的來使斬首,又兩次使其遠征慘敗,忽必烈極度的憤怒,於是準備第三次遠征,維持其聲望。各項準備在二次失敗之後不久開始進行,造船的工作及於全中國沿海,北至朝鮮半島,中經渤海灣及今日中國之東北,商船也被徵用,供應物品則大量地屯集,海上水手全被召募,甚至海盜囚犯也被宥免而予以官職以便往日本戴罪圖功。公元1285年由長江下游運往朝鮮之米100萬石,表示大軍的出動在即,可是1286年初,一道出人意表之外的語令,將所有的準備全部放棄。《元史》稱「帝以日本孤遠島夷,重困民力,罷征日本,召阿八赤赴闕,仍散所顧民船。」雖說所稱符合情理,可是如此聲張又自承以前之錯誤和目下弱點,忽必烈發出這種指令時不能沒有道義上的勇氣。
從歷史的眼光看來,蒙古人的挫敗證明了在現代科技發展之前,極難使一陸上強國同時也成為海上強國。要維持一個大艦隊又要承當其損失,使付出之代價過於龐大。因為海上冒險要強迫大量人民往與他們日常生活相反的方向進出。當準備第三次遠征時,忽必烈已感到綏靖安南和緬甸的棘手。公元1293年他再派兵渡海攻爪哇,也沒有達到期望的效果,遠征軍雖然登陸成功卻在土人反攻時,受挫折死傷慘重。這樣看來在忽必烈的晚年,這世界歷史中最偉大的陸上強國已到了它發展擴充的極限。
中國人常說蒙古人在馬背上得天下,也企圖在馬背上治理天下,這種批評有事實的根據。可是要是說成吉思汗之子孫完全忽略經理上的問題,則與情況相左了。比如說忽必烈就花費一生不少的時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