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76、最後的麻煩

丁少梅中午才剛到家,就立刻被德川信雄的電話請了過去。也就在這個時候,洪水起了城。

「您往樓上請。」德川信雄在前邊引路,領著丁少梅上了二樓。洪水漲得倒是不太快,但也已經把樓梯淹沒了兩三階。

二樓盡東頭的房間,是間佛堂,香煙繚繞,供的是日本的天照大神。

德川信雄跪坐在一隻蒲團上,見丁少梅也在他對面坐下來,這才說道:「我猜想,你今天大概就要離開本地了。」丁少梅莫名其妙,自己沒有出行的計畫呀!老頭子接著感嘆:「你這一走,也許今生今世,我們再不會見面。早先說請你去日本觀禮什麼的,都是笑談,不可能的事,所以,在你臨行之前,我想兌現對你許下的諾言。」

丁少梅收斂心神緊盯著他,思量著這老傢伙又使什麼花招。

「大丈夫絕不能食言而肥,我活到八十多歲,怎能夠臨老失節?就在這裡,就現在,請你協助我把事情辦了吧。」德川信雄垂首正式行禮,倒不像在玩花活。

早上天剛亮的時候,宮口賢二的電話就打了過來,聽起來倒像是個孝順學生的口氣,很是替他擔憂,同時也為老師受到軍部的誤解而憤憤不平,最後,他終於把參謀總長親自簽署的命令一字不落地讀給老師聽了。

「這麼多年來,你很想我死吧?」德川信雄禁不住口含揶揄。「有個老師幾十年如一日地壓在你頭上,這滋味一定很不好過。」

宮口賢二在電話那頭沒有出聲,也沒有把電話掛斷。

「你一定很是怕我活著回到東京,對吧?這些個小小的陰謀原本就是你搞的鬼,你怕我萬一不死,回過頭來倒霉的就該是你了。」其實我這學生也沒有太大的錯處,我們大和民族對親情友情的理解,絕不似中國人那般古板可笑。「你把這個情況提前通知我,而不是帶著人徑直來抓我,我很感激。我想,你該不是給我機會逃跑吧?哈哈,我是絕不會逃走的,在這一點上,你對你的老師終於有了一點真切的了解。」

宮口賢二在那頭道:「我不想您去受辱。」

「好孩子,一語中的。」德川信雄高興起來。倆人商量的結果,是宮口賢二等到午後兩點鐘再帶人來——給他收屍。

德川信雄從劍架上把長短兩柄日本劍都取了下來,平放在蒲團前邊,又去卧室取來兩幅白床單放在手邊。他將綉著家徽的外褂脫下來,理得整整齊齊地搭在衣架上,這才又跪坐在蒲團上。

丁少梅端坐在他對面,靜靜地看著他的表演,面色平靜,只是呼吸有些沉重。

德川信雄脫下襯衫,露出鬆弛多斑的胸膛,將床單撕成兩幅,往肚子上纏。「若是在正式的典禮上,此時該有個後輩來幫我做這些瑣事,我老了,力氣不足,不能纏得很緊。布纏不緊,切腹後內臟就會流出來,那可不是武士應有的體面。」

「您多幸苦吧。」丁少梅看著德川信雄吃力地勒緊肚子上的白床單,突然發覺,自己此時居然產生了一種近乎玩笑的心情,眼前的一切,都像是一出滑稽戲,因為,他並沒有完成與德川信雄當初達成的協議,既沒有打垮聯銀券,也沒能當選情報委員會的主席。

「你一定是覺得奇怪吧?」德川信雄看出了丁少梅心中的迷惑。「我這是怕你不肯實現你的那一部分諾言,我先把我該做的事情做了,你這一生就都在欠著我的債務,所以,如果你是個真英雄,是個大丈夫,你就該在我死後還上這筆債。」

丁少梅並不懷疑這老間諜真要自殺,只是對他的動機有所懷疑。他們這種人,出門買盒火柴也要轉三個街口,沒有一件事的目的是直截了當的。

「請放心,我一定會把日本帝國主義趕出中國。」他也正式行禮。

「那你給自己加的利息可就太大了。」德川信雄不相信地搖了搖頭。「還是說正事吧,我的時間不多了。」他抽出那柄長劍,把襯衫向空中一擲,襯衫飄落到劍刃上,順滑地斷作兩截。「這對劍是我們家傳的寶物,乃是日本最著名的鑄劍師的得意之作,我的祖上德川家康將軍,就是佩帶著這對劍,打敗了豐臣秀吉,成就了300年的幕府制度。」

用這東西抹脖子一定很便利。丁少梅安靜地等著老頭兒引頸成一快。

「孩子,」德川信雄的眼中好像是有些淚光。「一會兒你拿著這柄長劍,站在我左邊側後一點,留意我切腹的動作,等我將短劍刺入腹中,從左切到右的時候,你再揮劍斬下我的頭臚。」

「怎麼做?」丁少梅有些不大明白,但老頭子想死這是真的。

德川信雄將雙手一前一後地握緊劍柄,給丁少梅演示道:「手要握緊,雙臂舉過頭頂,略微偏向右方,這樣斬首時才不會碰到我的肩頭。我拜託你,小心仔細,萬萬不要傷及其它地方,特別是臉,破了相我死去的老婆可不認我。」見丁少梅神情緊張,他又開玩笑道:「你要保證一劍斷首,可不能像剁肉餡一樣沒完沒了。」

「請放心。」儘管他是殺父仇人,丁少梅也對這套儀式產生了幾分敬意。

德川信雄從剩下的床單中撿了塊乾淨些的,用短劍裁出一方布巾,把它在短劍的劍刃上纏緊,下邊僅露出一尺左右的鋒刃。「唉,這樣草草行事,不合我的身分。一個真正的武士,自裁時竟然沒有塊仙台特產的白布巾可用,悲哀呀。」

突然他發現了一個問題,自己的肚子太大,雙臂太短,即使是把雙手握在纏住劍刃的布巾上,露出的那一尺長的劍鋒還是無法直直地對準腹部。縮短劍鋒當然成,但劍鋒太短,跟女人拿剪刀自盡還有什麼區別?更不要說是從左到右切腹,到時候怕是只能劃破肚皮而已。如果當真是這麼個結果,消息傳回國內,他的一世英名可就都毀在這肥碩的大肚皮上了。

他無助地抬頭向丁少梅望過去,這個聰明機變的小子也許會有辦法。一個武士竟然無法完成自己最榮耀的義務,這對他可真是個天大的羞辱!老頭兒急得要哭。

有人在敲窗子,急如擂鼓。丁少梅打開窗子一看,原來是雨儂,外邊的洪水已經將要淹沒一樓的屋頂,雨儂是坐著宋嫂的洗衣盆,划水過來的。

「你趕快回去吧。日本兵馬上就要來抓你,快跟我走。」雨儂伸手抓住他的手臂,用力往外拉。

丁少梅甩手掙脫開來,大叫道:「我還有事情沒了結,等仇人死了,我自然會回去。」

雨儂竟然急得哭了起來,「就算你不怕死,可五妞已經要死啦!」

「啊?」丁少梅大驚失色,把長劍往德川信雄跟前一丟,說道:「對不住您老,你自己照應自己吧。」便踴身一跳,游水回去了。

天啊!天照大神啊!地藏菩薩呀!你們就真的忍心讓我這樣屈辱地死去么?像女人一樣自盡,來生怕是要輪為畜道。德川信雄哭了幾聲,便將劍柄拄在地板上,劍鋒對準自己的心臟,將胖大的身軀猛地向前一撲……。

五妞臉色晦暗,眼窩已經塌陷下去,嘴唇乾裂。

丁少梅問:「這倒底是怎麼回事?昨天還好好的。」

「我剛剛打電話問過我家的私人醫生,他說這種癥狀,很可能是中毒。」范小青道。「前兩天你帶她到德川信雄家裡吃過飯,你忘記了么?那老頭子可是你的殺父仇人。」

會是這樣么?丁少梅一時間覺得頭腦發昏,兩眼冒火。如果老傢伙真的下毒,那他想害死的也不會是五妞,而是他丁少梅。他猛地回想起那天晚上真子沖的兩杯可可,他自己的那杯被他讓給五妞喝了。

「我要殺了他。」丁少梅的哭喊痛不欲生。我原以為這老傢伙有些身份,懂得些自重自尊,我錯了,我是個天大的蠢蛋,竟然以為這伙侵略者有什麼紳士風度,會按規矩辦事。

他拚命地掙脫雨儂和范小青拉住他的手,要游水回去找德川信雄算帳。他大叫道:「我現在就得去,要不這老混蛋就先自殺啦。」

雨儂被他掙脫了手臂,便撲倒在窗台上抱住他的大腿,叫道:「他是死是活先別管啦,日本兵馬上就要來了,我們保護五妞要緊。」

就在雨儂劃木盆去找丁少梅之前,她剛剛接到一個電話。當了情報委員會主席確實有好處,至少是有了信譽,有人肯先給她提供情報,過後再收錢。電話的內容,就是關於軍部命令綁架丁少梅的消息。天下沒有不透風的牆,提供情報的傢伙,本職工作是日軍華北司令部的通訊參謀,掌握著司令部所有的電訊情報,也不時地拿幾條他認為不要緊的情報出來換錢花。

丁少梅知道,自己再怎麼混蛋,也不能將這三位夫人的生命置之不顧,特別是在雨儂講明情況之後。見他終於肯從窗台上下來,雨儂忙道:「你現在要冷靜下來,大事當前,我們需要你的機智,更需要你的保護。」

雨儂的話不多,都在關節眼兒上。他略一沉吟,理智漸漸地恢複了,說道:「現在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找一條船。」

「有船。」范小青道。「這原是我跟五妞的秘密,想給你們一個驚喜。我們約定的是,洪水一進城,

上一章目錄+書簽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