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小青的本特利確實是輛好車,為了提高車速,她把摺疊的牛皮車篷也合上了。如果說日本人入侵華北方後干過什麼好事,那就是他們把津塘公路鋪上了柏油路面,以便於港口與市區間的運輸。
因是後半夜,路上清靜得很。汽車的前大燈時時能照見路基下的水面,洪水已經將周邊的田地淹沒了。6個汽缸的大馬力發動機轟鳴起來,在夜空中隆隆如遠方的雷聲,范小青一隻腳踩在油門上,一隻腳踩著剎車踏板,這是她跟一位跑過汽車拉力賽的法國朋友學的技術,平日里施展的機會不多。雨儂坐在副駕駛座位上,一手緊緊地抓住車門上的拉手,一手拉住胸前的安全帶,范小青猜想她一定是在慶幸沒有親自駕駛這輛汽車。這是一匹純種馬,不是什麼人都有資格駕馭的。
五妞把高大的身子蜷縮著躺在后座上,一手拿著瓶水,一手拿著一大塊醬牛肉在啃,仍是覺得渾身乏力。臨出門時,她身上的瘀斑已經擴展到脖頸和手腕,但她卻拿出股子滿不在乎的勁頭,讓范小青幫她在裙下的吊襪帶式的皮帶上插了六七把飛刀,說是自己省些力氣好救人。她的毛瑟手槍個頭太大,身上沒地方安置,范小青只好拿了自己的一隻高級手袋給她,反正大半夜的也沒人會在意她的衣裳搭配不協調。
自從上車,三個人都未發一言。這種壓抑的氣氛讓范小青忍無可忍,便沒話找話:「早知這樣,應該弄兩枝步槍,或是找蘇聯人買兩桿手提機關槍。」那是蘇聯人的最新發明,缺點是射程短,精確度差,優點是射速快,發射子彈如暴雨,號稱「戰壕清掃機」。
雨儂仍然對丁大少的衝動行為心懷不滿:「早知道,我就該把他直接押回家來,省得他發瘋惹事。」
「正格的,我問一聲,委員會選舉怎麼樣啦?」范小青問。
他竟然把選舉的事告訴了范小青,沖他這種不負責任的隨便態度,這位丁大少就不適合擔任情報市場的主席。雨儂心中埋怨,口中道:「他要是因為這點小事就去拚命,那我們這後半輩子就有得煩心了。」
「怎麼啦?你沒讓著他?」范小青轉過頭來吃驚地望著雨儂,手上一晃,汽車險些衝出公路。雨儂寸步不讓:「我為什麼要讓著他?他本來就幹不了那個活兒,都是日本人鬧的,非得鼓掇他出來競爭,要不哪會有這些麻煩。」
「不對呀,我老爸原先跟我說過,小丁可是他的接班人,培養了十幾年,不會說放棄就放棄。」
雨儂把語調儘可能地放得平緩些,以免當真爭吵起來,影響救人,「這件事你最好親自去問吉格斯先生,他為什麼要選我,只有他自己清楚。」
「我老爸會看上你?這怎麼可能。你確實有那麼一點小聰明,可擔當這麼重要的職務,哼哼!」范小青搖著頭,表示不信。「我說,你別是為了當上主席,跟我老爸睡覺了吧?」
雨儂剛要發怒,正趕上前方是個左向的急轉彎,范小青猛打方向盤,身子和頭用力向左傾,長發都撲到雨儂的臉上。剛剛轉過彎來,她們便發現,前方不遠處行駛著一輛塗有日本憲兵隊標誌的卡車。
雨儂接忙伸手按在范小青的腿上,對她道:「慢慢地靠上去。憲兵連夜往塘沽奔,也許就是押解叛徒的那輛車。」
「你怎麼知道?」五妞也從後邊坐起身來。
「我得到情報,憲兵隊正在搜捕一個姓趙的走私犯,這次上船,俞長春就是跟這個傢伙聯繫的。」雨儂把眼湊近前擋風玻璃,緊盯住前面。她能夠看清,車廂里只有兩個日本憲兵,抱著槍坐在那裡。突然,前邊車子一晃,從卡車後擋板上露出個人腦袋,在她們汽車雪亮的大燈之下,她清清楚楚地看到,是個滿臉傷痕的中國人。
「可能就是這輛車,現在,我們只有搶在他們前邊找到丁大少了。」雨儂把身體向後一靠,嘆了口氣。
范小青低吼一聲:「各位坐穩啦。」
她先是鬆開油門,把車退到4檔,與卡車拉開兩三丈的距離,這才把大燈一閃一閃地給前方的卡車司機打信號,告知她要超車。日本人的交通學習的是英國的規則——左向行駛,這對范小青這輛英國汽車恰好合用,所以,當她提到6擋在右側超車時,還伸臂向駕駛卡車的便衣日本人打了個客氣的招呼,卻望見了一雙色中惡鬼的眼睛,讓她一陣心悸。
不管怎麼樣,即使是把車速提到每小時80英哩也沒有用了,她們已經駛入塘沽港區,再快也不會比卡車提前多少。
「怎麼辦?我們根本就不知道上哪去找他們。」范小青把車子拐進一條小街,讓過了後邊的卡車。
說得也是。雨儂在心中告戒自己,要冷靜,拿出你的智慧和勇氣來,這是你在情報市場上永遠也得不到的戰鬥鍛煉。
五妞說道:「二位姐姐,他們要是抓住了丁爺,不也得往回走么,我們在半道上等著他們。」
這倒是個沒有辦法的辦法。三個女孩子相視一笑,五妞道:「萬一我猜得不準,咱們姐兒仨可就都變成寡婦啦。」
一陣亂轟轟的聲音傳來,像是有許多人正下到後艙。這絕不會是丁少梅,俞長春連忙把暗艙蓋放回原處,吹熄蠟燭,靜靜地聽著外邊的動靜。
外邊的人哇啦哇啦講的是日語,也有中國人用協和語指點著他們碼放貨物,聽動靜搬運的物件很是沉重,哼哧哼哧喘粗氣的聲音清晰可聞。
上邊人來人往,震動著暗艙頂部的鋼板,一陣陣細細的灰塵飄落下來,不用看,俞長春的鼻子首先就感覺到了。他連忙湊近二寶,低聲道:「把鼻子和嘴捂住,千萬不要打噴嚏。」
現在唯一的指望,就是丁少梅能夠在他們把貨裝完之後溜上船來,如果他不上船,自己這幾個月的心血也就白費了。沒有啟爆器,他手中的炸藥就是廢物。
到了上午8點多鐘,外邊安靜下來了,想必是貨已裝完。如果丁少梅要來,也就該在這個時候。俞長春湊到暗艙口仔細地聽,外邊沒有一點動靜,只有些人聲遠遠地傳來。
他把蠟燭重新點燃,裝金屬粉的膠管還有幾處需要調整,但並不費事,只要是有丁少梅的皮箱,一兩分鐘的時間他就能夠把一切都安排妥當,然後安全撤離。「你去把艙蓋打開,等著丁大少過來。」他對在一邊舉著蠟燭照亮的二寶說。
二寶把蠟燭放在地上,爬向艙口,不一會兒,他又爬了回來,悄聲道:「俞老師,好像是有東西壓在外邊,艙蓋打不開。」
哪來這麼多麻煩?俞長春爬到艙蓋下邊,伸手往上推了推,沒動靜,他想把艙蓋往邊上挪一挪,也沒有動靜。「怎麼樣?」二寶端著蠟燭給他照亮。俞長春躬起身子,用脊背頂住艙蓋,用力,再用力,艙蓋紋絲未動。「什麼意思?就是坐上個大胖子也沒這麼沉。」俞長春索興盤腿坐下來。
著急已經不濟於事了,照這個樣子,就算是丁少梅上得船來,他也沒有力氣搬開壓在外邊的東西,更何況,他也許就根本沒能上船。
後艙里一定是被日本兵裝滿了貨物,這幫沒眼的東西,把東西老老實實地碼放在貨物架子上多好,滿世界亂放,堵了他們的逃生之路。
看艙蓋那分量,硌得他後背生疼,外邊壓的多半是彈藥。有這些東西,爆炸起來當然效果會更好,但他們走不出去,啟爆器又沒在手邊上,他的爆炸計畫設計得再巧妙也是白搭。
要不說少爺羔子屁用沒有呢?那個丁大少可真是有錢,有氣派,吃穿講究,外面漂亮,嘴上說得豪氣干雲,可一到真拚命的時候,你看他怎麼著?涼鍋貼餅子——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