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73、吃屎也趕不上熱的

望著二寶順利地上了船,丁少梅挺自得。臨行,他教給二寶一句日語——腌菜。如果日本兵攔住盤查,他只講這一句,指著裝黑索金的罈子告訴他們,是「腌菜」。

丁少梅不時地看一下手錶,他與二寶間隔10分鐘大約就可以出發了。

突然,幾十輛卡車開到碼頭上,頭幾輛車上的日本兵跳下來分散警戒,後邊是一隊隊的士兵扛著行囊和步槍,列隊登上長江號。這下子有麻煩了,這船不單運文物,原來還是艘運兵船。丁少梅又看了看手錶,二寶已經上去20多分鐘了,如果他再不上船,俞長春多半會以為他害怕,撇下他們逃跑了。

又來了幾十輛卡車,卸下更多的士兵和裝備。

夏日裡,天亮得早,太陽從東方剛一露頭,丁少梅就明白,自己面前只有兩條路,要麼撒腿就逃,要麼硬著頭皮往船上闖,這天一亮,他已無處躲藏。

也罷。他摸出根香煙來,揪下半截剩個煙頭,叼在嘴裡點上火,把廚師的白帽子往後推了推,用力擠擠眼睛,做出睡眼惺忪的樣子。同志們,開始吧。他拎起皮箱,半伸著懶腰,往舷梯那邊走。

走到近前看清楚了,新到的這批日本兵,都是些十五六歲的男孩子,嘴唇上茸茸的還沒長鬍須,一個個瞪著吃驚的小眼睛,很是不安的樣子,沒有人理會他。

堪堪就要走到舷梯邊上,一個站崗的日本兵把他攔住了。「什麼的幹活?」「廚子,燒菜地幹活。」丁少梅怕他那函館口音的日語反倒引起對方注意,便用協和語回答。

「什麼的廚子?」刺刀指在他的鼻子尖上。丁少梅一哈腰,把刺刀的刀鋒閃到肩外,「我的,燒菜,小雞子,羅卜飯的,咖哩,天皇的愛吃……。」

日本兵又把刺刀指向他手中的皮箱,「什麼的,打開。」

皮箱可不能打開,裡邊的東西,即使是最沒有常識的人,也能識出是炸彈。

這時,水手長從艙門口伸出腦袋,沖著丁少梅破口大罵:「你個渾帳王八蛋的東西,叫你買幾塊桌布,你他媽的死哪去啦。」他跑過來對日本兵道:「太君,我昨天叫他去買點船上用的東西,就是餐桌上的布,可他一準是灌貓尿去了,這會兒才回來。」他又轉身照丁少梅腿上猛踢一腳,「還不快去幹活,削土豆,洗胡蘿蔔,太君的早飯是牛肉湯燴大米飯。」

丁少梅的腳步剛剛邁上舷梯,又一輛卡車沖了過來,從車上跳下兩個穿便裝的日本人,還有兩個大蓋帽上有兩條紅箍的憲兵,手上架著個穿長衫的中國人,臉上腫得像發糕,已經看不出模樣。

「是他們么?」一個矮壯的日本便衣指著水手長和丁少梅問。老趙勉強點了點頭,便又把腦袋垂在胸前。水手長忙道:「我可不認得這小子,他跟我八杆子也打不著。」

兩柄刺刀逼住了丁少梅,皮箱被打開來,裡邊的東西能夠說明一切。

「同夥的有?」那日本人一提水手長的胳膊,給他來了個柔道中的背摔,把他摔出七八尺遠,臉在水泥地上戧出大片傷口,然後才問。

水手長指指丁少梅,垂頭喪氣地說:「就是他,這不還沒上船。」

丁少梅心中大感寬慰,這個貪財的水手長還有幾分良心。他把雙膝略略一屈,用兩隻手肘撞開刺刀,身子從兩桿槍下向打開的皮箱竄了過去。只要能容他五六秒鐘的功夫,讓他把導線連接在電池的接線柱上,然後轟然一響,一切就都解決了。

就在他的手指即將摸到連接電雷管的銅線時,一隻槍托橫向里擊打過來,正擊在他右耳後側,他翻滾在地,便人事不知了。

天還沒亮,老吉格斯的汽車就衝到丁少梅家門前。老頭子下定了決心,這次就算是綁,也要把女兒綁走。但屋內只有宋嫂一個人,一問三不知,他怒氣衝天地樓上樓下搜尋,確是沒有人。東方公主號早上9點鐘啟航,他沒有時間耽擱。怎麼辦呢?只有另想辦法,日後從香港來信催促女兒,或是乘丁少梅帶著他女兒到香港處理黃金業務時,把女兒扣下。這個丁大少現在是一身的麻煩,旦願在他離開的這段日子裡,別給他女兒招禍。

出得門來,真子早已等在汽車邊上,穿著一身輕便的旅行服裝,手上提著只小皮箱。「德川信雄那老小子知道你要走么?」他問。真子答道:「知道。他今早接到宮口先生的電話,然後就讓我離開。」老吉格斯的好奇心起來了,問:「什麼事?」真子也不清楚。她早便計畫好,要偷偷地跟老吉格斯一同前往香港,原本就沒打算對德川信雄講,這個突然的變故,倒免去了她辭行的麻煩。

「大概要出事。」老吉格斯自言自語,不能留下來觀賞事件的變化,他挺遺憾。

離開自己創業的城市,老吉格斯的心中有些悵悵的不舒服。即使是在他登上了東方公主號之後,望著碼頭上螞蟻樣匆匆的人群,出行的,送行的,車夫、腳夫,另外還有些刺眼的持槍的日本兵,他突然傷感起來,掉下了幾滴淚水。當年他就是從這個港口登岸,開始了多姿多彩的一生,如今不得不放棄親手開創的事業,轉道他鄉去尋找新的開始,這不由得不讓人感傷。幾十年的時間,他早已把這裡當成了真正的家鄉,而對他的出生地蘇格蘭,他早已記憶模糊。

別啦!天津城。不知今生是否有緣,再能踏上這片土地。

真子即使是穿著皮鞋,也踏著木屐式的小碎步,遠遠地奔過來,對老吉格斯道:「我找到他了,也在一等艙,是15號房,與我們不在同一條走廊。」

讓帕納維諾伯爵帶著大筆黃金逃回義大利,老吉格斯一直以為這是對他的愚弄。關雨儂太女孩子氣,太中國氣,資金是用來干大事的,如果帕納維諾決定留在本地,這件事就不必操心,即使他把那筆黃金揮霍掉也不要緊,因為人在人情在,他總得要在委員會裡繼續幫忙。現在他要回國高就,讓他把錢帶走就是毫無遠見的浪費。

「請問,什麼時候動手?」真子背著海風,輕聲問。

老吉格斯笑了,到香港得有十幾日的航程,他們有無數個機會可以將伯爵手中的黃金託運單弄到手,真子隨身攜帶的毒藥和迷藥一定種類繁多,把這件事交託給她,他一百個放心。

「不用著急,不著急,先讓他吃幾天船上的飯。」他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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