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河水漲潮了,這一次是少有的天文大潮,沿著河道滾滾而上的海水,與上游奔泄而下的洪水撞擊到一處,堪堪就要淹沒兩邊的河堤。丁少梅盤腿坐在船頭,涼絲絲的細雨飄落在他發燙的臉上,冷熱交激,竟有些許的刺痛。他不記得自己是怎樣來到碼頭,怎樣上的二寶的船,現在他能感覺到的只有耳邊的機器聲,和飄在臉上的雨絲。
我竟然輸了,不僅是輸給了雨儂,而且輸給了所有人,怎麼會呢?哪個環節出的毛病?他把一切都安排的太周密了,絕不會出錯的,可選舉的結果完全出乎他的意料,竟是雨儂當選。不該這樣啊!
國讎未報,家仇未報,如今連同他報仇的「武器」也被自己心愛的人剝奪了。可憐我的聰明才智,我的倜儻風流,我周旋於敵陣勝似閑庭信步,我將間諜世界那班積年老狐玩弄於股掌之上,我掌握著華北市場上將近一半的黃金,我操縱佔領區貨幣的行動被一場洪水推向了高峰。還要我怎麼樣?還有誰能夠比我在這場戰爭中做出的貢獻更大?然而,只在一夕之間,我的世界便土崩瓦解,情報市場從我的手中失去了,那是我對抗日武裝略加緩手,就可猛烈打擊日本兵的利器;黃金市場我也失去了,不論我再如何為自己辯解,到了周一早上,都會有一大群的債權人發現我開出的是不可兌換的支票,不論是華北司令官、英國各大商行,還是左應龍,他們都不會善罷干休。在這座城市,他將無立錐之地。
幾個月前,他是滿腹才智,一腔父仇的憤怒青年,今天,他卻惶惶如喪家之犬,對人對事,毫無用處。想到此處,兩行淚水流了下來,即使淚水如同這濤濤的河水,也洗不掉他所蒙受的羞辱。此刻,他很想破壞些什麼,打爛些什麼,唯有如此,才可將胸中這股鬱悶之氣發散出一些。
俞長春走上船頭,背靠著艙門,悠閑地吸煙。「真乃天助我也。」他沖著黑暗而空曠的水面大吼一聲,聲音悠遠地傳出去,消散在河面上。「洪水一發,小日本的破汽船就不敢出來了,如今我們可以任意馳騁。」
丁少梅擦乾淨臉上的淚水,卻沒有搭話。俞長春接著道:「這次行動,我安排得天衣無縫,滴水不漏,料他日本鬼子也奈何不得我。不過,還多虧了你給的那兩筆錢,如今,你有錢財,我有勇氣,咱們倆人合在一處,必定是所向披靡。」
接下來,他對丁少梅講述了炸船的詳細計畫:碼頭那邊全都安排下了,藏在海關緝私庫里的黑索金,二寶已經派人過去取了出來,他們將在一座廢棄的碼頭上與那人碰頭。上船的事,老趙不肯出面,但他已經跟水手長交涉妥當,對方領他們直接上船,讓他親手把東西安置在暗艙中,整個過程對方絕不干涉,但對貨物的安全也不再負責。「這根本用不著他負什麼責任,今天下午船便啟航,到傍晚就會爆炸,日本人再也不會得到他們搜刮來的這些寶物。」
「我能幹些什麼,你儘管吩咐。」丁少梅的情緒終於穩定下來,他知道,此時他最需要的就是行動,哪怕幹些瘋狂的事情,都可能讓他避免自己的瘋狂。
「不,我拉你來,原本是想讓你見識見識,明白抗日不是請客吃飯,抗日是要真刀真槍地與敵人拚命。你不用動手,只是守在暗處替我們望風,我和二寶上船去。」
丁少梅上前死死抓住俞長春的手,說道:「請你答應我,讓我也上船去吧。」
俞長春笑了:「看來你真的在進步,我還怕你長不大呢。好吧,反正是有兩壇黑索金,還有一隻裝定時器和梯恩梯的皮箱,三個人拿比兩個人要輕鬆些。」
二寶在船尾叫他們過去。丁少梅與二寶握手,二寶說:「我把著舵杆子不方便,你們二位自己動手,吃點東西吧。」
打開蒲包,是醬驢肉、醬鴨子,外帶鍋餅和辣鹹菜。二寶說:「丁大少您儘管吃,連回程的東西我都準備下了,還有慶功酒。」
「你師傅知道你來么?」丁少梅恢複了正常的理智,把一身的煩惱暫時放在一邊。
二寶高興地說:「用不著,我是小老大,現在從三岔河口到海下這一段的生意,師傅全部交給我掌管,我也幹得有出意,多給師傅掙錢。可話說回來,我自己也得一份,單是頭一個月我的分成就有八千多塊。師傅說照這樣幹下去,明年就給我買宅子,娶媳婦。」
「恭喜恭喜,原來我交的朋友都是大財主。」俞長春興緻甚高,打開酒瓶與丁少梅對飲。
將近午夜的時候,五妞發現自己身上出現了瘀斑,腋下、臂彎里,現出像是被人打過似的青紫色,一片連著一片,再看看腿上,大腿內側也是這個樣子。「這可怎麼辦?」范小青伸出手指小心地按了按。「疼不疼?癢不癢?」
「不疼也不癢,只是發木,沒有知覺。」五妞道。范小青把宋嫂叫了上來,她也看不出緣由,只是問:「還有哪不得勁?」「就是渴,總想喝水。」五妞的嘴唇彷彿江米紙一般暴起層層白皮。
別是內熱上火?可也不發燒,腦門陰陰的涼汗不斷;要不是腹泄脫水?可腹泄早上便止住了。兩個人商量了半天也沒個主意。范小青道:「乾脆,送醫院。」「不行。」五妞不同意,「丁爺說了,萬一大水進城,大家分開來倒不好照應。」
「別怕,」范小青道,「我跟你一起住在醫院裡。」
五妞就是不肯去,「丁爺回家來一看我不在,他一定不高興。」她看范小青像是要生氣,連忙說道:「小青姐,你聽我說,我身上沒覺得有什麼,除了渴,就是餓,剛吃過還想吃。」
「想吃什麼?」宋嫂問。五妞不好意思地說:「要是來一大碗炸醬撈麵就好了,多多的肥肉丁,再剝上幾瓣大蒜。你們平日吃的精緻東西,我可吃不慣。」
五妞最後也沒能吃上這碗炸醬麵,因為,雨儂帶回來一個驚人的壞消息。會議結束後,她先到馬爾林斯基咖啡館走了走,日後這就是她的地盤了。別斯土舍夫恭敬地把她迎進門來,雖然已近午夜,這裡還是聚集了許多人,想必都是在等待委員會的消息。見雨儂進門,眾間諜起立鼓掌,掌聲熱烈而不失分寸。雨儂向眾人笑了笑,便來到那處地位尊貴的座位上,這已經成為她的專用座席。
一位鬚髮皆白的白俄將軍代表眾人來到雨儂面前,向她發表了一通充滿讚譽和勉勵的演講。這樣以來,她就不得不致答辭了,否則便會失禮。她道:「各位同行,有幸從事這個具有挑戰性的行業,我從來也沒有後悔過,反而是感到萬分的榮耀。這是個歷史悠久的行業,也是個偉大的行業,歷史的進程往往因為我們而改變……。」大廳中悄然無聲,眾人都在快速地分析聽到的每一個詞句,以便從中找尋到對自己最為有利的內容。她接著道:「現在,日本人佔領了華北,給我們大家帶來了一些不便;但整個世界動蕩不安,卻是前所未有的機遇,我們應該抓住這個機遇,把我的事業做大,做強,讓這座城市成為世界性的情報集散地。」眾人大受鼓舞,再一次鼓掌。「大家這次推舉我擔任情報市場的管理工作,我一定會盡心儘力,打通歐洲和美洲的銷售渠道,讓我們掌握的每一份情報,都能賺取到最大的利潤。」
演講結束,多數人心滿意足地散去了。一個年輕的中國人來到雨儂面前,低聲道:「祝賀你當選主席,我送您一份免費情報,以表敬意。」什麼情報,她問。「華北司令部正在搜捕一個船公司的職員,此人以走私為業。不巧的是,他可能與你那位丁先生有聯繫。」
那是三北輪船公司的老趙,他若被捕,極有可能會出賣俞長春他們。難道丁少梅也跟著去炸船了?
「丁先生已經買舟前往。」那人一臉的歉然。「不過,你如果現在追過去制止他們,也許還來得及,那人的行跡剛剛被發現,雖說日本人心急,可就算是立刻綁架,你總是還有一點時間。」
回到家中,范小青證實了丁少梅參與炸船的事。雨儂當下真的感到些五內俱焚的痛苦,這位丁大少必是因為在委員會中遭受了打擊,要親自炸船來發泄怒火。他哪裡知道,他現在唯一的活命之路就是逃離本地,禮拜一銀行一開門,他的所有把戲就全都露了餡,日本人必定是要殺之後而快。
她對范小青道:「你的車快,借我用一用,我要趕在他們之前先到塘沽。」范小青說:「聽說是二寶開了那艘機器船去的,你怕是追不上,再者說,我那車馬力太大,你又不熟習,容易出事,還是讓我陪你去吧。」
「我也要去。」五妞道。
兩人同聲道:「你在家養病。」
五妞道:「這一趟是從日本兵手裡救人,說不定要打打殺殺,沒有我,你們辦不成事的。」
「面來啦!」宋嫂端著只托盤進來,裡邊是熱氣騰騰的一大碗麵條,黃瓜和胡蘿蔔兩樣拌菜切得細如髮絲,一小碗五花肉炸黃醬香氣襲人。
仨人互望一眼,跳起身來各自回房準備兵刃,把宋嫂丟在一邊捧著炸醬麵發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