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65、牆倒眾人推

天陰得像水鈴鐺一般,卻不好生下一場雨,只是細細地飄著粉末樣的水滴,包有閑的風鏡上一層一層地蒙上水霧,揮之不去,索興摘下來丟在一邊。他小心地駕駛著那輛阿爾法羅密歐,可輪子還是在濕滑的水泥路面上吱吱地打滑。中街上的各國銀行門外擠滿了人,這幾日黃金價格的大漲大落,讓所有以聯銀券為主要流動資金的商號慌了手腳,存錢不是,買貨也不是;更有大批市民慌亂之下,紛紛擁到這裡,從貨幣販子手中高價換取外幣,以圖保值。

丁少梅的這次失敗完全出於意外,包有閑在心底替他開脫。他的所有計畫、謀略都無懈開擊,但誰能想到國際形勢發生了變化呢?若是早能買到日本與蘇聯合談的情報,自然不會出這等事,但世事難料。好在他們手中還掌握著40多萬盎司的黃金現貨,只要能咬牙堅持住,挺過這一場風潮,黃金價格必有回升的那一天。在世界歷史上,還沒有哪種侵略者的貨幣能夠堅挺不衰的。

他一點也不擔心自己的錢,就算是賠上50%,對他也沒什麼大不了的,做這麼冒險的生意,大賠就是大賺的先兆。只是有些對不住鐵十三少罷了,讓他跟著賠了錢。

車子駛進工部局的前院,站崗的錫克族士兵持槍咔地一聲敬禮。這裡他常來常往,沒有人不認得他。

走進休息廳,正是喝下午茶的時間。他看到范小青穿了件黑白兩色的裙裝,輕快地周旋在一群英國商行的大班中間,來者都是熟人,而范小青是社交界的名星,往日聚會上,這些老傢伙要想巴結她,怕是都難湊得上前。

包有閑一路打招呼握手,一路尋找丁少梅,卻沒見他的蹤影。

丁少梅此時正坐在樓上的小茶室里,板著麵皮,任由英國領事格雷格·詹森在那裡轉彎抹角地暗示,他只管一味地裝傻。

看到我在黃金市場上剛剛遭到一點小小的挫折,你們就都撲上來拆我的骨頭嗎?他在半合的眼皮下邊,蔑視這個英國小官僚,肚子里的怒火卻越燒越旺。我做的一切,是替全世界正直的人討回公道,可不單單是為了中國,你們把那木頭腦袋想清楚了。沒有我這番攪和,日本人會一心一意地對付你們英國人,早趕你們回到那個潮濕的小島上去了。

見丁少梅針插不進,水潑不入,詹森領事很有幾分惱怒,便換上白話說:「現在,遠東的情況一天比一天糟糕,商人們要抽回資本,以圖自保。請你給他們開支票吧,我這裡有一張表格,上邊是各家的明細……。」

丁少梅終於開了口,說道:「當初那筆錢是誰借的?」

「這話什麼意思?當然是您借的啦。」

「錯,當初這筆錢,是你替大英帝國政府財政部向他們借的。」丁少梅有意講的是全稱,讓這小子聽個仔細。

「是有這麼回事,可那錢是借給你的呀。」詹森領事一時沒轉過彎來。丁少梅緊跟了一句,「有借據么?誰的過付?誰的中保?幾分行息?什麼時候歸本?」

詹森抓了抓頭髮稀疏的頭頂,問:「這有關係么?錢交到了你手裡,是紳士就不會不認帳吧。」「好話。」丁少梅眼睛一瞬一瞬的,像是瞅著籠子里的猴子。「這錢是財政部出的憑據,你作的中人,沒有利錢,也沒有還帳這一說。老小子,你沒明白財政部的意思?這錢借出來就是要犧牲的,他們也算是替大英帝國的殖民事業做了點貢獻。」

「您的意思,這錢就不還了?」

「打收到錢那一天,我腦子裡就沒有還錢這回事。我的任務是狙擊聯銀券,打狼還得扔塊骨頭呢?何況是跟日本人的佔領區貨幣開戰,這1000多萬,只能算是打窩的魚食。」

格雷格·詹森大張著嘴,半天沒緩上氣來。丁少梅放下茶杯,站起身來說:「除去那筆錢,我這次還損失了七八百萬,你準備準備,過兩天我派人過來取。」

英國人自以為紳士,其實也不是東西。丁少梅知道這件事不會就此結束,但擋上一時是一時,我在金錢上戰勝不了日本人,難道殺人也不會么?抗擊侵略者,沒有什麼可以顧慮的,殺人放火,投毒挖陷阱,只要是於家國民族有利,放開手干就是了。

他有點羨慕俞長春,那是個真正的抗日分子,那才叫真抗日,投炸彈,印報紙,幹得單純,爽快,不像他,黃金市場本身就是個粘乎事兒。

回家的路上,范小青問:「事情談得順利么?」「現在哪還有順利的事?他們也來要帳了。」他苦笑一聲,心中像是泡了黃連,很想大哭一場。在身邊的三個女人中,此刻也只有范小青能給他安慰了,她向來不計功利,既沒有野心,人又懂事,只是一門心思想當大太太而已,不像雨儂和五妞身上有那麼多麻煩。

方才與包有閑道別,他有些羞愧,不知該如何安慰這個合伙人,倒是包有閑大方得很,拍拍他的後背說:「這不算輸,咱們還有一座金山,翻本是早晚的事,回家弄點好吃食,睡上一覺,明天一大早,又是一個英雄。」

英雄!他無法面對這一切,他不是英雄,是狗熊。一個自以為是,膽大妄為卻又沒有能力收拾殘局的狗熊。

「晚上想跳舞么?」范小青沒話找話。「今晚利順得大飯店有秋季時裝晚會,各界名流都會來。」

丁少梅搖搖頭,跳舞是閑情,他現在沒有閑情,只想破壞點什麼,來平息胸中的鬱悶。

「要不,晚上我過去陪你?」范小青又生一計。「好哇。」他裝作興高采烈。

雨儂有兩個習慣,一是每晚必定要洗澡,一是睡覺不穿睡衣。今晚她有意把洗澡水調得比平時熱一些,好逼出身上陰雨天帶來的潮濕之氣,同時也能調動起自己的興緻。丁大少是個絕妙的情人,每當她當班的時候,她總能得到出乎意料的快感,第二天離開卧室,她常常會為昨夜自己的行為羞得無地自容,但在卧室之內,那一切又是如此的自然,如此的快樂。不,絕不僅僅是快樂,而是真正的狂喜。

她在床單下脫掉睡衣,丟在梳妝台上,這才留意到丁大少的神氣有些怪異。「白天的事你別生氣,不吵不鬧不是夫妻。」她湊到近前,逼視他的眼睛。這可不大對頭,他的目光中多了些陌生的東西,不是憤恨,也不是激情,而像是些神不守舍的狂燥。她笑道:「彆氣啦,也別想啦,這一定是天氣不好,讓你三焦上火,泄泄火氣對你大有宜處。」

門上一響,范小青走了進來,長長的絲綢睡衣蓋到腳面。「嗨。」她抖著手指向雨儂打了個招呼,從丁大少的另一邊爬上了床。

「你不該對我這樣。」雨儂一時怒氣勃發,伸手去拿睡衣。

丁少梅拉住她,口中道:「是我讓她過來的,這床挺大,睡得下我們三個。」

「這算怎麼一回事呢?五妞要知道該不高興了。」雨儂沒再堅持離開,只是在床單下踢了丁大少一腳。

夜沉人靜,丁少梅被兩個女人沉睡的胳膊腿兒包裹在中間,獨自瞪大眼睛想心事。唉,宮口賢二那老小子說得不錯,不管我喝過多少洋墨水,我終究還是個腐朽的中國人。

德國產的鬧鐘不如瑞士的產品精緻,但要結實許多,里里外外全是精鋼與黃銅,俞長春向來喜歡德國產品的厚重實在。兩隻鬧鐘,兩隻瑞士馬錶,串聯起來製成兩個定時器,一隻表管12個小時,兩隻串聯起來就是24小時,馬錶的作用就是讓爆炸時間可以精準到秒,因為鎂條燃燒的時間與啟爆的時間控制,必須得以秒鐘來計算。這樣以來,他們可以在十幾個小時之前就把炸彈安裝完畢,只要是能留給輪船四五個小時的航行時間,它就完全可以行駛到無處停靠的渤海深處,完成幾千件珍貴古董的海葬。而他們自己,可以安安穩穩地留在碼頭上吸煙捲,等消息。

製造炸彈這路事他從不謙虛,大敵當前,謙虛的結果只能誤事。況且,自從日本人佔領華北,他就開始製造這東西,不論是用來投擲的,還是埋在公路上當地雷使的,少說造了有100個,其中至少有幾十個順順噹噹地響了。這一次沒有什麼特別的要求,只是定時的時間長些而已,精確些。如果需要,他還可以讓時間更長——比如3隻鬧鐘的串聯。

梯恩梯只有一點點,被分成兩包,而電雷管卻用了4套,這有點浪費,但由於目標太過重大,必須得保證萬無一失。他對日本產的乾電池不大放心,但這是市場上能夠買到的最好的一種,國產的乾電池他連想也沒想過要用。抗日是件奢侈的工作,他認為。

由梯恩梯引爆黑索金炸藥,這一點他有把握,那東西敏感,弄把榔頭敲一下也會響,何況用梯恩梯?啟爆裝置安裝在他上學時使用的一隻舊皮箱中,一切裝配停當,這也就避免了再到船上裝配,平白浪費寶貴的時間,屆時只要接上電線,給鬧鐘和馬錶上弦、定時即可。當然了,最安全的辦法,是製造兩套起爆裝置,但那樣以來就需要增加上船的人手,反而引人注目,太不安全。

真正的難題有兩個:一個是在工字龍骨上固定黑索金炸藥,另一個是鋪設燃燒的混合金屬粉管線——他買來十幾米長的薄膠皮管,中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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