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63、遇險

從星期三開始,丁大少的好日子到頭了,但他自己還沒有察覺到危險,因為,今天早晨黃金市場一開盤,便達到每盎司288元,為此他的心中依舊充滿成功的狂喜。

太古船行的接待員放下手中的小鏡子和唇膏,沖著他笑出滿嘴的猩紅。

「我要一張到那不勒斯的聯運票,頭等艙。」丁少梅也微微一笑。最早的船期是9月5日,到帕納維諾伯爵坐這艘船離開的時候,金價已經被炒到天上去,情報市場也已收入他的囊中。身後有人走進來,轉了一圈又踱出去。他今天一早便發現有人在跟蹤他,躲躲閃閃的,有中國人,也有朝鮮人。該不是專門在租界里綁架的匪類吧!他向接待員借來小鏡子,反射之下,發現早上見過的那個朝鮮人踱進來,裝做在看航運時刻表,白亞麻西裝的後襟被裡邊的手槍柄頂了起來;門外邊還有一人,小個子羅圈腿,是日本人,眼睛緊盯著他的後背。

要跟蹤他,他們還應該有一輛汽車等在附近,加上司機,至少該有3個人。一個人對付仨,他沒有把握,況且他從來也不帶武器。

近來的成功,讓自己有些大意了,隨隨便便地到處走,卻忽略了小小租界外的十幾萬日本兵。宮口賢二的提醒也不無道理,德川信雄如果決定放棄與他的聯合,下手除掉他的可能性不是沒有;除此之外,日軍華北司令部也在通緝他,自然有可能派人進租界綁架他,只要他們的上司對前任司令官的劣行不斷地追究,不斷地施壓,他們就有可能採取冒險手段;當然,他近期在黃金市場上的「暴行」,也可能引來同行的怒火,特別是中國同行,妒忌與憤怒,極有可能讓他們採用消滅肉體這種最簡便的手段……。

沒有經歷過磨難的人,也就絕不會有所成就,他在心中讚歎自己。付款,取票,找零錢,他都沒有回頭。不論是誰,他們也絕不會在這裡動手,太古船行開辦幾十年來,沒有任何一夥匪徒敢在這裡鬧事,儘管這裡總是在流動著大筆的現金和許多貴重的貨物,因為,這裡負責安全的是一批裝備精良的退伍海軍軍官。

他給俄國理髮廳打了個電話,范小青上午在那裡做頭髮。他自己是坐洋車來的,約好了范小青過來接他,現在這種情況,不宜讓她來冒險。

「小丁,中午想吃俄國菜么?」不想,范小青卻搖搖擺擺地走了進來。透過巨大的落地玻璃窗,他望見一輛黑色的福特汽車堵在了范小青車後,車裡有兩個人。

沒有退路了,此刻只要自己一踏出太古船行,不是被綁架,便會被刺殺。丁少梅拉住范小青的手,心中一陣感傷。

范小青把眼睛俏皮地眨了兩眨,壞模壞樣地一笑,突然掙脫他的手,高聲叫道:「你從來也不聽我的話,怎麼就不能吃俄國菜,我就是要吃,你不跟我去,願意去的人還不知道有多少。」

爭吵,憤怒,氣沖沖范小青又去了。「趕緊回家去吧,我再也不要見你。」丁少梅在後邊加上一句。

那輛黑福特給范小青長大的本特利讓開了一個掉頭的空間。范小青把陽傘摔在后座,乒地一聲關上車門,發動機器,加油,掛擋,汽車猛地一跳,出奇不意地向後竄出,後保險杠猛烈地撞在黑福特的前門上,一直把它推出老遠;她再換擋,寬大的車輪在水泥地上磨擦起兩股青煙。

當本特利鍍鉻的前格柵撞入落地玻璃窗時,丁少梅飛起一腳將那個驚呆的朝鮮人踢倒在地;本特利在大廳里光滑的大理石地面上打了個旋,尾部撞翻了櫃檯。丁少梅飛步跳進前座,車輪吱地一聲尖叫,撞翻撲上來的日本人,呼嘯而去。經過那輛黑福特身邊,范小青還高興地向裡邊的人揮了揮手。

「你得陪我去洗頭,現在頭髮里全是碎玻璃。」范小青口中滿含嬌嗔。

「先拉我回公司。」丁少梅欠身從屁股上拔下一塊尖利的碎玻璃,手上沾滿鮮血。

「不行,先洗頭,理髮廳里會有人替你包紮屁股,找個俄國女孩子來干。」范小青徑直駛回俄國理髮廳。

「我已經找了你一個多小時了,你應該到市場來看看。」電話中傳來包有閑慢悠悠的聲音,與通話內容大不相稱。

丁少梅趴在按摩床上,任由俄國理髮師處理他屁股上的傷口,對著聽筒叫道:「出了什麼事?」

「不知道什麼原因,交易突然被中止了。」

事情要壞,當他衝進黃金交易大廳時,發現地上到處丟棄著今天的日報,交易已經重新開始,所有經紀人彷彿了瘋一般擠在黑板邊,叫喊聲震耳欲聾。他撿起一份報紙,頭版頭條是美聯社的消息:「日蘇和談在即」,說是滿洲邊境的武裝衝突已完全停止,日本有田外相秘密訪蘇,雙方有望在短期內簽定互不侵犯條約。

他向黑板望了望,標賣的數碼幾乎佔滿了鋪天蓋地,但買主也不少,交易非常熱鬧。顯然,在投資者中分化成兩大派,一派認定日蘇協定有可能簽定,聯銀券必定堅挺;另一派則懷疑這是戰爭販子慣常耍弄的計倆,美聯社言過其實。

他發現包有閑一向平靜的臉上也透出幾分恐懼。他能夠理解包有閑的苦惱,如果這條消息可靠,前景確實夠嚇人的,沒別的原因,他們東拼西湊的巨額資本,會在這次虧損中把他們個人的資本消耗掉,況且丁少梅自己並沒有拿出一分錢。

他拍了拍包有閑的肩膀,想給他些安慰,但此時卻沒有人能夠安慰得了自己。他心中清楚的很,是他狂妄的第二輪攻擊,大大超出了市場的承受能力——日本人為了對付他,調來太多的黃金,這個市場已經脹飽得就要爆炸了。

「賣吧。」包有閑近乎哀求。

賣也沒有用,他們投入的資金太多,為抬價吃進的黃金也太多,此時出貨,市場根本就沒有這麼大的購買力。只能盼望著頭一輪打擊過後,價格能夠維持在230元左右,這樣他們還有救,因為,他的貨絕大多數是在190元以上購進的。如果價格跌回到150元,他不但要賠光上一輪的贏利,還要賠掉將近一半的本金。

橫濱正金銀行的經紀人又出場了,難得一見的日商朝鮮銀行和漢奸的中國聯合儲備銀行的經紀人也出場了,整整齊齊地魚貫而行,像只送葬的隊伍。人群中猛地暴發出一陣哀嘆,完了,一切都完了,日本人在200元以上賣出了幾十萬盎司的貨,他們現在更有理由把價格打回原形,好吃貨補倉。

「丁先生。」上次那4個日本人又來了,鞠躬,陪笑臉。他問「什麼事?」

「司令官的資本金,我們全部弄清楚了,他通過滙豐銀行,轉給你2800萬元聯銀券,大日本帝國政府要收回這筆資金。」領頭的那傢伙笑得越發地歡暢。

丁少梅也笑了笑,道:「你們的眼力不錯,確實有這麼回事。」幾個日本人喜出望外,他接著道:「不過,那筆錢現在到了香港,是不是還在司令官的帳戶里,我就不清楚了。他只是委託我把錢換成英鎊,替他匯往香港。」

「原來是這樣啊。」日本人像是終於了解到了實情般的長出一口氣。

「所以,你們現任司令官發命令通緝我,很是沒有道理。哪天我要過去拜訪他,把這件事講個清楚,免得整天糾纏個沒完沒了。」他的口氣好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

「您幸苦大大的,我們理解,我也代表司令官向您表示敬意。」為首的日本人挺通情理。

「不敢當,別派人來騷擾我,就感激不盡了。」丁少梅發現了事情的轉機。

「雖然同情大大的,但還是希望您能還出那筆錢來。」日本人死心眼兒。

「讓我替那該死的混蛋還錢?辦不到。」丁少梅假作火冒三丈。

「新任司令官通情達理,他給您5天的時間,不論是您追回那筆錢也好,還是自己墊付也好,請到時如數交給我們,拜託啦!」4個傢伙一齊鞠躬,告辭。

「他媽的,冥幣燒紙要不要?」丁少梅知道日本人混蛋,不講理,但時至今日,他還是第一次遇上這麼不講理的。

包有閑不解地問:「司令官的那筆錢,你真的還給他了?」

「你當我是傻瓜?」丁少梅沒好氣。日本兵販毒的錢,本來就是從中國老百姓身上弄來的,怎麼能還給他們?可硬頂著也不是辦法,他們是會殺人的。

讓日本人這一攪和,上午收市的時間到了,金價跌到205元。這個跌勢太過猛烈了,半天時間跌去了將近30%,所以,下午很有可能會穩定下來,甚至會出現小幅反彈。

現在也只有這麼希望了。丁少梅走出大廳,意外地發現雨儂守在門外。

「有事么?」這幾日他忙得昏頭脹腦,沒有顧得上與她交流。「近來有什麼特別的情報?」雨儂是他的福星,也許她衣袋裡正裝著「救世良方」,最好是蘇聯軍隊已經大舉進攻滿洲國的消息。

「我必須和你談談。」雨儂一臉的鄭重。

坐雨儂的車回到家中,五妞一步跳將出來,抱住他大叫道:「他踢我啦,踢了兩腳啦!」

「恭喜恭喜。」他把耳朵貼到她平平的肚子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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