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60、合縱聯橫

有個壞消息傳來,日軍華北司令部明令通緝丁少梅,沒有說明理由,只是命令所有的警察與軍人,一旦發現他本人,立即抓捕。

范小青與包有閑望著他滿面吃驚,他卻給每人一張白張,讓他們二個人分頭開列抓捕他的這件事對黃金價格有哪些影響,有利的影響是什麼,不利的影響是什麼。

真的出不去了。丁少梅心中早有此準備,這是早晚都要發生的事情,讓他不快的是,當這件事真的發生時,他的心情還是受到了影響。日本兵不管不顧,新到任的司令官肯定正為前任的事大為光火,順手拉他個替罪羊交差,也在情理之中。但這樣以來,他自己的安全就成了問題。幸好日本人這次不是懸賞捉拿,否則,租界內外為錢急紅了眼的散兵游勇、流氓土匪怕是要成群結隊地來追捕他,從此就再沒有安生日子可過了。

他們的兩張表列了出來,不利的影響一大堆,有利的一條也沒有。

「你們不認為這是件好事么?至少這與我中午跟那些人撒的謊正好相符。這樣以來,至少會有一部分人會以為我周一必定要出貨,好套現逃命;另有一小部分人會懷疑這是我造的謠言,掩蓋我收貨的行動。混亂,明白么?混亂是產生英雄的溫床。」丁少梅道。

「那又怎麼樣?」范小青問。

包有閑替他回答道:「後天上午他們一看見咱們全面收貨,那幾百個昏頭脹腦的經紀人,腦袋肯定脹得比笆斗還大,比我剛才更摸不著頭腦,只有跟著咱們跑的份兒啦。」他現在已經把丁少梅看得如同神明一般偉大。人這一生能有這麼一個朋友,還有什麼可發愁的?他發自內心地感謝生活的美好。

會議在老吉格斯的家中進行,氣氛沉悶,老關、依茲柯和雨儂對委員會的下次選舉都沒有把握,儘管老吉格斯已經明確表示,下次會議上,一定要推舉雨儂擔任新主席。但是,他並沒有對這些人講他退休的原因。

依茲柯道:「這次表決怕有難度,大皮埃爾那一票怕是指望不上了。宮口賢二把他跟歌女偷情的事散布了出去,那個姓左的中國流氓現在正帶著打手四處尋找,如果被他們抓住,他沒有活路。」

不論是多麼重要的把柄,一旦公諸於眾,便失去了脅迫的效力。老吉格斯明白自己失去的不僅僅是大皮埃爾,而是在丁少梅和宮口賢二的攻擊下,正在失去對這座城市的控制,他問:「伯爵那邊情況怎麼樣?」

老關道:「他又在大把大把地花錢,雖說沒有還帳,但那些帳主子好像是知道他又找到了新的財源,近來沒再逼債。」

「新財源?」又是個壞消息。

「是丁少梅。」老關瞅了女兒一眼。「他替小丁與別洛佐爾拉縴,讓小丁從蘇聯人那裡得到了支持,昨天蘇聯人在黃金市場上與他開始聯手吃貨。」

雨儂心下猛地一驚,不由得欽佩丁少梅的聰明機變,他必定是利用大皮埃爾賣給她的情報,對蘇聯人威逼利誘,終於又在他的隊伍中拉進一支強有力的援軍。她望了望父親,又望了望老吉格斯,他們最好不要知曉那件事,她的一時軟弱,一時的「女性化」衝動,便把最好的一張牌平白送給了競爭對手,也是她最心愛的人。

他下一步還要拉誰過去?她暫時還不想把她與大皮埃爾的交易告知他們,他那一票太重要了,不論他投向哪一方,哪一方就會在表決中獲勝。只有在眾人束手無策的時候,她再出面解決這一難題,那才是一個新任主席應有的才幹。

「那個法國佬奸滑得很,他一定是發現了危險,躲起來了。」依茲柯道。

「應該是這樣的,希望他20號準時出席會議,少了那一票,就是4票對4票,誰也沒有獲勝的理由。」雨儂語調溫和,卻忘記這話並不具備挽留老吉格斯謙遜。

老吉格斯命令依茲柯:「把他找出來,告訴他,只有我們可以送他逃出本地。」

辦這事日本人更方便。依茲柯點了點頭,只是心眼動了動而已。

現在除了我,誰也見不到你。宮口賢二隔著鐵門上的欄杆,注意到大皮埃爾睡覺的姿勢實在難看,皮股翹著,腦袋扎在枕頭下面。

日本憲兵隊的看守所里原本不預備寢具,一切鋪蓋等生活用品,都是他派人現買來的,看樣子大皮埃爾的情緒總算是穩定下來了。昨晚把他從租界中綁架出來,他當時一定是受到了驚嚇,直到早上,他還在不住地尖叫,哀號,只是他不會講日語,看守他的士兵聽不懂他在講什麼。

他在叫關雨儂的名字。宮口賢二暗道。為什麼會如此?只有一個原因可以解釋,那就是錢。他逃跑要用錢,而他手頭並沒有錢。在他荒唐的生活中,最大的債主就是關雨儂,去年她花費兩個月的時間,把他大到賭場,小到奶品店的債務全部收購過去。現在看來,她的目的只有一個,就是在委員會中替老吉格斯拉過去一票。

可憐的孩子,她哪裡知道什麼是法國男人!他們向來是以欠債為榮,沒有債務的男人稱不上紳士,這也是他們的貴族派頭之一。

「關在這裡的人,十有八九要被釘在箱子里抬出去。」宮口賢二盯著睡眼惺忪的大皮埃爾,不由自主地語帶嘲諷。「這樣前途倒也簡單了,你只管睡好,吃好,什麼也不用想了。」

一見是他,大皮埃爾用手在臉上抹了兩把,長吁一口氣,道:「見到你我就死不了啦。咱們算是同行,守望相助的道理不是白講的,你不會看著我死,這是個道德問題。」

「戰爭沒有道德。」

「那就講條件吧。」交換是間諜的本行。

「關雨儂讓你替他幹什麼?」

「我會替她幹事?她一個小姑娘。我只是時不時地賣給她點無關痛癢的小情報,換倆小錢花花。」

「你最後一次賣給她的是什麼情報?」千萬別是里賓特洛甫的情報,千千萬萬。宮口賢二在心中向天照大神禱告。軍部方才發來急電,對今天在本地首先披露的有關蘇聯的消息大為惱火,責令他迅速查清一切。這也難怪他們著急,任何一個有一點常識的人都明白,德蘇媾和對日本是一次沉重的打擊。

「賣東西換錢,是什麼情報有關係么?」

「關係到你的命。」

大皮埃爾笑道:「可如果我記起那份情報的內容,說不定就關係到你的命了。」

「是德蘇和談的情報?」他實在忍耐不住。

「這可是你說的,我還沒想起來呢。」大皮埃爾又躺下了。「你要想活命,就得叫我也活命。如果你們軍部知道了你讓這麼重要的情報泄漏了出去,看他們要不要你的命。」

他又道:「不過你放心,只要我不講,沒有人會講。賣主昨天坐船離開了,關雨儂的嘴向來極嚴,這也是她能有今天這番成就的原故。至於說其他人,絕不會知道原委。」

這件事要迅速地消化掉,不能讓軍部得知真像。宮口賢二突然發覺這件事充滿了邏輯混亂,他全力網羅,拚命支持的丁少梅,正在利用那份情報與他的國家做對,而他又絕不能把這件事彙報給軍部。那樣愚蠢的事想也別想,那麼,像老師說的那樣,把丁少梅除掉?也不行,為了個一時一事的情報,毀掉這麼有價值的人才,不應該。況且,軍部對這個人著迷得很。

如果日本政府對德蘇談判的破壞沒能起作用的話,20日左右蘇聯與德國的會談就該有結果了,到那時,他的這個看似重大的錯誤,隨著德蘇協議的簽定,也就自然而然地不那麼嚴重了。現在唯一需要操心的就是得找一個替罪羊,丁少梅絕不能交出去,關雨儂也不行,她也有可利用之處。

他的目光從大皮埃爾微禿的頭頂上掠過,心中一笑。新的委員會主席選舉產生之後,投票的這些人也就再沒有什麼價值可言了。所以,大皮埃爾是恰當人選,但他又可能把丁少梅牽扯進來,難啊,這事傷腦筋。

5票對4票,只要把大皮埃爾抓在手中,他就有把握。現在最關鍵的一點,是如何能讓老吉格斯自認為他也有把握。只有讓老吉格斯成竹在胸,他才會主動提出改選主席,而不是動用最終否決權。

20日那天,一切都會見分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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