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 59、謠言

宮口賢二這幾天很有些成就感,丁少梅終於要落入他的手中。虛榮心人人皆有,而野心卻只是少數人的高貴品質,丁少梅野心大大的,他終於要動手攫取老吉格斯的情報市場了。

軍部給他的命令很明確:把魔法師掌握在他的手中。他與丁少梅達成的妥協也不錯,他幫助丁大少登上委員會主席的寶座,丁大少與他合作,共同管理情報市場。當然了,如果日本進軍東南亞,對英國人開戰,他們自然要佔領租界,那時情報市場也就不存在了,丁大少也就沒什麼價值可言,然而,到今天為止,他還沒有這方面的確切情報。不過,他認為,進軍東南亞,進而攫取澳洲的石油與鐵礦,這是大日本帝國的基本國策,發動進攻只是時間早晚的事。所以,在此之前與丁少梅聯手,哪怕只有三兩年的時間,也會對帝國的事業大有助益。

所以,當他的老師提出讓他放棄丁少梅時,他大感意外,以至於有些口不擇言,「老師,這可不行。我是個軍人,我必須服從軍部的命令。」這只是個託詞,其實是他發現自己有點喜歡那個中國小子。

「沒有人要求你抗拒命令,我只是讓你放棄一個中國人,他的存在已經威脅到了帝國的利益。」德川信雄深感到失去權威的痛苦。

宮口賢二不喜歡老師現在的態度,他道:「不,他威脅到的只是老師的利益。您與他合作狙擊聯銀券的行動,我非常的反感,如果不是我知道橫濱正金銀行有著充分的準備,聯銀券堅如磐石,我也許會大義滅師,向軍部檢舉此事。」

這個農民的兒子,不管受過多少教育,他仍然是農民的腦袋。德川信雄近幾日火氣很大,他道:「如果我動手除掉他呢?」

「我會保護他。軍部的人確實有遠見,這樣一個國際知名的人才,不可多得。」

「看起來你真的要背叛師門啦。」

「我不會背叛國家。」

「我聽說丁少梅很是照應你的家人?」得從另一方面下手,但德川信雄感到有些力不從心。

「我已經請示過軍部,他們允許我這樣做,以促進與丁少梅的關係。」宮口賢二心中突然升起一股憐憫之意,我的老師,一個多麼了不起的人物,然而,一旦他失去了權勢,失去了簇擁他,替他出生入死的學生們,他就只是一個孤獨的老頭子。

我自己也會有這一天的,這就是生為日本人的命運。在我們南部的深山裡,至今仍保留著這樣一種習俗,老人年過60,就要被送到山裡餓死。老人就是廢人。宮口賢二越發地感到,在自己墮入老師這個境地之前,至少也要把丁少梅利用好。他不像老師那樣才華橫溢,丁少梅大約是他間諜生涯中最大的一個機會,一個露臉的機會,在他身上的成功,能夠讓自己的子孫驕傲。

出了老師的門,他拐到隔壁,對丁少梅直截了當地說:「你不要再與德川先生來往,他要害你。」

「一個糟老頭子,他能把我怎麼樣?」這小子不信。

三北輪船公司的長江號客貨兩用輪船今天到港,當然,它現在屬於日軍徵用船隻,以載貨和運兵為主,但船員依舊是三北公司的舊人。

俞長春平生第一次有了膽壯氣粗的感覺,與長江號的水手長見面,他竟生出一股子高人一等的感覺,原因只有一個,丁少梅給了他5萬元的鈔票,為了炸船。

「您老人家運什麼貨?」水手長矮胖黑粗,一雙大手上滿是疤痕。

「貨跟你沒關係,你只告訴我腳錢是多少就成。」香煙在他的嘴角上抖動,煙灰老長。

「您老大約沒在水上走過,這是一分錢一分貨的買賣,童叟無欺。不管您是紅貨、黑貨,我們管接管送。」水手長吸的是短煙桿,蹲在凳子上微微晃動著身子,好像蹲在船頭的絞盤上一般自在。

俞長春有些不耐煩:「我自己押貨上船,你只告訴我多少運費。」

水手長轉向中間人老趙,像是埋怨他弄來個生手。老趙說:「俞大少不願意露白,你也就別根究了,還是說說價錢吧。」

「您老是行家,哪有這麼辦事的?貨到船上,我們有保管的責任。到港時貨色不對,誰給我們做主?」

「他先把運費付了不就行啦。」老趙急著賺他那筆中人費。

水手長皺眉想了半天,才道:「您老要是不肯講,我只能按黑貨算啦。」

俞長春點了點頭,表情上做出些傲慢。他根本不知道什麼是黑貨。

「幾件,多重?」

「三四件吧,就算是一百斤。」

最後說妥4萬5千元運費,但俞長春堅持要親自把貨送上船去。

「您老該不是往上裝炸彈吧?」2萬元定金到手,水手長咧著大嘴開玩笑。

臨近中午,幾種日報都出版了,一條不大引人注意的小消息,有的報紙登在頭版下沿,有的報紙甚至把它跟外國馬戲的消息排在了一處。

消息的內容並沒有驚人之處:標題是《滿鐵高層大變動》。

據滿鐵內部權威人士稱,前不久,西伯利亞鐵路運輸不勝繁重,蘇聯方面向滿鐵商請租藉機車50輛,客車、貨車車廂各500節。前已交付一部分,為此日本軍部大為惱火,將相關人員全部撤職查辦,已調過邊境的車輛正在陸續追回……。

這是丁少梅的得意之筆。這件事確有其事,但發生在前年,而且是滿洲國向蘇聯租借車輛,好運兵進山海關,結果遭到拒絕。今天把這個消息顛倒一下,很有幾分像是蘇軍正向北部邊境運動的樣子。這消息看起來雖然不甚清晰,但只要能夠引起懷疑就可以了,有識之士把它與早晨的消息聯繫在一起,便會猜測到蘇聯可能已經在東線得到了安全保障,他們要向西找日本人報30年前的舊仇了。

破綻百出的消息最能引人疑慮,而且能夠啟發他們從中尋求可資佐證的東西,因為,謊言向來是要編造得很圓滿,只有揣著真話講假話才容易出破綻。

午飯丁少梅沒有出去吃,而是讓華界的大飯店送的菜,如今他的處境危險,不便再出租界,南市幾家最好的飯店他是去不成了。

12點鐘剛過,電話鈴聲響起。「看見沒有,摸消息的來了。」他為自己的判斷力感到驕傲,范小青馬上丟給他一個飛吻。

從這一刻起,有一個多小時的時間,電話再沒有間斷過。丁少梅有意天上一腳,地下一腳,胡說帶八道,但給所有人都透露了同樣的消息——他這次不走運,再也支撐不下去了,周一他就要放貨。「保住本錢要緊啊,沒錢就沒命啊!」他的哀嘆聲中卻帶著幾分笑意。

不論是黃金市場還是情報市場,混跡於此的所有人都是人精,只有把他們的思想攪亂,才能讓他如魚得水。

包有閑也跑來了,問:「真的周一放貨?」此時他們一旦放貨,金價必定會跌入深淵,得賠掉多少一時半會兒難以估算。

「你別慌,咱們又要賺大錢了,周一肯定交易熱鬧,有買有賣,你周一早上把所有經紀人都派出去,沒有限額,讓他們盡量買貨。」

「這麼說,報上的消息是真的?」包有閑兩腮的肉一個勁的哆嗦,這可是千載難逢的賺錢機會!

「早上我得到最新消息,斯大林最信任的那個人,伏羅希洛夫元帥,他已經到了柏林。」

這條消息在晚報上登了出來,為此,整個金融界陷入一片惶恐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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